我不知道是他突然被触动了不存在的良心,又或者只是他意识到再这样趁我病搞我,就真能要我的命了。他渐渐不再随时随地、毫无缘由地发作,每次折腾我时手段变得温和,那些羞辱的尖锐言语也少了很多,甚至还会顾忌我的感受。
其实他原本也不是每一次都像只疯狗。除了最开始的十几次只有疼,大部分时候我是有感觉的。我更不是什么只能伺候他的林头牌,在朝上骂他的次数可能比他在床上骂我的次数还多几倍。我们之间杂七杂八的牵扯纠缠太多了,多到我见过他的每一面,他也见过我的每一面。
所以我以为他只是这段时间灵感枯竭,行为才像个正常人了,大概过一阵就又会思考出新的创意,畜生出新的高度。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说那些让人受不住的话,还是会在耳鬓厮磨时逼我哭给他看,还是会因为某条政令跟我争执时把我拉来又扯去,乃至把我连着桌子一起举起来威胁要把我们丢进御膳房当柴烧……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不再只是自顾自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或欢愉,而是无时不刻地注视着我,期待着我对此的回应。
于是我便猜到了,他心悦我。
起初我觉得十分荒谬,可仔细想想,大概从一开始他就对我抱着些说不上的心思,否则常人不会在想折辱另一个人时先想到冲着那人的屁股发力。况且他若只是恨我,是很难坚持对我三天一小搞五天一大搞的。
而我……我不知道。
我骗自己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因他生出的那一点酸涩的暖意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为了在冰天雪地里好熬一些,所以哄着自己产生的幻觉。
本来这没什么的。他心悦我也好,憎恨我也罢,日子都是要一天又一天地活过去的。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有太多的东西要支撑。我已经耗费了很大的代价才在这种不堪的境遇里维持住一个能让我勉强立足的支点,没有力气再应付更多的波澜了。
不必深究,不必回应,让一切都埋葬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于我而言,已经足够让我继续走下去了。
可是他不肯。
这只小畜生是我平生见过的最肆意妄为的混账。礼法于他如同无物,规矩在他眼中尽是狗屁。他做事从来都坦诚至极,更不曾掩饰自己的欲求,像一团灼灼燃烧的野火,爱恨都是同样的鲜明滚烫。这团火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凑过来亲吻我,那双倒映着我的眼睛里闪着光,含着笑,那实在是很懵懂、很珍贵的情意。
令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那颗炽热的心。
然而,偏偏是这个时候,那些我以为早就被磨尽了的恐惧与屈辱,像是冬去春来时化冻的江水,忽然汩汩地自寒冰下涌出,令我猝不及防。
他靠近我说话,不是为了羞辱我,而是与我商议稍后要去哪里赏景,我的呼吸会不受控制地急促;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不是充满恶意的钳制,只是为我掸去花瓣,我的身体会先于意志颤抖;他从后面揽着我,亲昵地磨蹭着我的颈侧,怀抱那样温暖,我的脑中却空白得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于是我忍着,强迫自己接受他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靠近。
他已经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体贴,学会了尊重我的意愿,不是么?
可为什么会越忍越疼。
从前他折腾我一整个下午,我晚上还可以拿着诏书离宫,第二日清晨照常上朝。
而现在他只是在我腰上掐出几个指印,都疼得我发颤,怎么都忍不住声音。
明明一切都过去了,明明可以有新的开始了,明明……我是很想很想与他好好的、认真的在一起的……
……我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第33章
75
我这个人,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在翰林院时,我一心想在先帝召我入宫讲学的时候好好表现,偏偏在那一日被慈幼坊的孩童意外扯坏了衣服,险些御前失仪;
初入六部时,我想进最适合我的工部,光耀门楣、不负亲长期望,结果被一纸调令送进了最不擅长的礼部,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后来,我想当好帝师,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最终却成了手握先帝遗诏、处处擎肘少年帝王的“权臣”,与君王势同水火;
就连我安慰自己死了也好、至少不会再遇到更不体面的事情的时候,都会转头发现自己的春宫名号响彻天地二界。
所以,当我想让自己忘记过去、试着与锦湆好好相处时,却变得不知该如何自处、将他远远地推开了,大概也不算意外吧。
于是,我们的关系在最应该缓和的时候,反倒变得更糟。
说来也可笑,反反复复、犹犹豫豫、进退维谷的只有我一人,锦湆倒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排除千难万险也一定要达成。无论我是抗拒、顺从、还是不上不下地僵持,他搞我的激情始终风雨无阻。我骂过、躲过、配合过、崩溃过,最终变得无可奈何。
慢慢地觉得,若是能一辈子就这样与他不清不楚、跌跌撞撞地纠缠着,也好。
只是很可惜,就连这一点私心念想,都不能得偿所愿。
登基的第九年,锦湆疯了。
他骨子里天生就蛰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暴戾。随着他年岁渐长,那股戾气越发的难以克制,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鼓噪嘶鸣,催促他撕开人的皮囊,将目之所及尽数摧毁。到了后来,他时不时便会头痛欲裂,数次在夜里失控,浑浑噩噩地提着刀在空荡的宫道上游荡,唯有将我紧紧箍在怀里、嗅着我的气息时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为了安抚他,我不得不夜夜宿在宫中,已经顾不得什么清誉体统,也顾不得朝野上下那些探究与非议的目光。
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一日凌晨,我从浅眠中惊醒,身侧一片冰凉。我循着血迹赶过去,见他赤足站在幽禁锦沐的东宫门前,歪着头,似乎在听什么人说话。
我压下心悸,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说他要去杀了锦沐。
——为什么?
——因为锦沐要杀他。
“你听不到吗,林修礼?”他哑声问我,双眸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他说他要杀朕。是他先要杀朕!你还想劝朕留下他?!”
“你为什么总是护着那个瞎子?你听不到吗!他要朕死!他要我死啊!!!”
“是不是他才是你想要的明君?是不是他才是你倾慕的对象?!是不是!!!”
他癫狂地胡言乱语着,硬拽着我的手,要把我拖去锦沐面前,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我是只属于他的。我拼死挣扎,从劝谏、哀求、到怒骂,一直到天光大亮,他终于丧失了最后的理智,弯腰把我扛起来,一脚踹开了紧锁的东宫大门。
我趴在他的肩上,拼命扭过身去锤他的头。
捶了两三下,他突然站定,脖颈转动,眼珠滑入眼角,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那不是人的眼神。
——阴郁、躁狂、带着冰冷又湿泞的恶意,像是要将我的血肉研磨殆尽,再吮骨吸髓,每一分每一寸都和着血吞服入腹,才能缓解那种极尽贪婪的欲求。
被狱卒推搡着摔在潮湿的稻草上时,我仍然没从他最后那一瞥中缓过来。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疯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的太医都诊断不出分毫,举国之力搜寻的珍稀灵药也无法缓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癫狂。
直到进入幻境前,直到我们被白玉龙缠在中间。他因为言咒被反噬,在我眼前吐血。
——人族的魂魄是没有血的。
三界两域的所有生灵中,唯有一种存在本就没有肉体、仅有魂魄,故而魂魄受伤时才会像身体一样流血。
那便是,天魔。
76
发现烬尘不是人族魔修,而是天魔时,我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不得不说,其实我从前更疑惑锦湆为什么是个人。毕竟他干出的那些事,真的很难说是人能干出来的。把他归入畜生届都很勉强——主要是我实在找不出比畜生更低的标准了,只能委屈一下其他畜生和他当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