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65)

2026-10-09

  锦湆抿着唇没有说话,瞥了一眼油纸包,又瞥了一眼少年的脸,手上的力道悄悄松了几分。

  管事这才注意到他还牵着一个人。她看清小孩的模样,惊呼一声:“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咦,他是你们这里的孩子?我怎么没见过,是新来的?”少年诧异。

  “不不,他是走错进来的。主事一开始以为他是小乞丐,后来见他衣衫料子不像寻常人家,许是走丢了,已经去报官了。”管事急忙解释道。

  “这倒是巧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县衙。”少年点头,“我先带小孩回我家上药,等主事和捕头回来,劳烦你和她说一声了。”

  管事连忙道:“没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里一个眼尖的孩子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当即扯着嗓子大喊:“林哥哥来了!”

  刷地一下,所有小脑袋都转向了院门口。

  少年脸色一变,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迅速背过身,然而已经晚了——一群孩子欢呼着从院里冲了出来,那架势简直像一群小兽在冲锋。他只来得及将锦湆揽进怀里,下一刻就被团团围住,七八只不同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袖口。

  “林哥哥来陪我们玩!”

  “林哥哥!举高高!”

  “我也要举高高!”

  少年被他们拽得东倒西歪,眼看怀里受伤的小孩也被其他孩子无意中撞了好几下,急忙把他护得更紧,却也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试图用声音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挤,听我说——林哥哥今天买了松子糖,大家先排好队,听话的好孩子才有糖吃哦!”

  然而兴奋的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依旧拉扯着他不松手。

  管事急忙上前解围,但她的威望不足,大喊了好几声也没能制止住吵嚷的小孩们,反倒让局面更加混乱。她没办法,只好冲少年伸手:“林大人,你把孩子先给我!”

  少年下意识想递过去,锦湆却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他余光看着满院子的小孩,神色绷得紧紧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闷闷的字:“我的!”

  “啊?”

  有满院子小孩们的叫嚷声,少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努力同他商量:“小债主,你看,哥哥被小土匪们包围了,脱不开身。你先乖乖跟这位姐姐走,让她去给你上药好不好?哥哥保证,答应你的两块松子糖一块都不会少!而且——”他艰难地弯腰凑近锦湆耳边,压低声音,“我给你挑最大的两块!保证比其他人的都大哦!”

  锦湆仰起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他两腮鼓起,神色近乎狰狞,但看到他无意中颦起的眉头,最终还是极慢、极慢地松开了手指。

  管事见状,赶快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出人群。

  锦湆没有再反抗,任由自己被带往后院。他一步三回头,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始终死死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人,看着少年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向院子中央,看着少年高高举起油纸包对小孩子们说着什么,也看着少年脸上那温和的、明朗的……无法单独属于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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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将他领回水井旁,似乎因为心情好,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一些,给他拿了一个小板凳让他坐下,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忍不住嘟哝着抱怨:“怎么又蹭了一脸灰……”

  锦湆没有回应,全部心神都系在前院。

  那边传来乱七八糟的喧闹声,其中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格外响亮:“举高高!林哥哥,举高高!”

  “好哦!飞咯——”

  小丫头咯咯的笑声一直飘到后院。锦湆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茫然和不解的怪异表情,疑惑地问管事:“被举高摔死,很高兴?”

  管事正在全神贯注地从瓷罐里倒出尽量少的药粉,闻言手一抖,不小心倒多了。她当即翻了个白眼:“什么举高摔死?乱说什么!”

  锦湆听出她语气中的厌恶,却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他们都想要我死。”

  管事专心将药粉倒在布巾上,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锦湆也没有理会她。他坐在小板凳上,偏头望着前院的方向,听着那边传来的阵阵笑声。渐渐的,他脸上困惑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带着微微的畏惧和很多的期盼、踌躇又渴慕的神色。

  他突然开口:“杀人要偿命,对吧?”

  没有人回答。

  小孩却像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高兴地笑了起来,用手撑着板凳,两只脚前后摇晃着,轻声道:“……我要他摔死我。”

  这句话管事没办法再置之不理了。她张口就要训斥,可小天魔已经跳下凳子,迫不及待地朝前院奔去!

  “回来!”管事急忙追过去。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跑进前院时,主事恰好从院门口跨进来——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形健壮、侍卫打扮的男人。

  锦湆脸色骤然变了!

  他飞快地转身就往回跑,可那侍卫动作更快,几步上前,一把就将他捞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管事见到这一幕,本要出声,但紧随其后的主事冲她摇头示意,她便又闭上了嘴。

  侍卫草草向二人点头,抱着锦湆,沉着脸快步向外走。

  恰好在这时候,刚给最后一个孩子发完糖的少年转身和主事打了个招呼,也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陌生侍卫、以及他怀里僵硬的小孩。他当即皱眉,快步上前拦住对方,警惕地质问道:“等等,这位阁下是什么人?”

  主事连忙上前打圆场:“林大人,误会了!这是那孩子的家里人。我方才去报官,正好遇上他,已经确认过了。”

  锦煜的脸被迫埋在侍卫的怀里,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手脚却只能在侍卫臂弯里轻微地扭动。

  少年“哦”了一声,但脸上的疑虑并未打消。他没有放行,反而又凑近了一步:“阁下不经常抱孩子吧?这样抱着孩子会不舒服的,不如放下来让孩子自己走吧。”

  侍卫绕开他,敷衍道:“他睡着了。”

  少年脚步一挪,用身体把院门死死挡住。

  两人僵持的时候,锦湆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竟真的挣出了一只手,胡乱地向旁边一抓,一把攥住了少年胸前的衣襟!

  少年愕然低头,看到那只紧紧揪着布料、指节发白的小手,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我乃翰林院修撰林修礼,圣上钦点的六品官职!你是何人,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侍卫听到“六品”二字,脸色微微一变。

  少年趁机迅速伸手,想把小孩从侍卫怀里夺过来!

  侍卫条件反射地侧身耸肩,狠狠将他格开。然而锦湆的手攥得极紧,他一动,牵扯着少年也被扯得一个趔趄。主事见状慌忙上前去扶,侍卫则想要挣脱逃跑,混乱之中,只听“撕拉——”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少年胸前的衣服竟被硬生生扯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几人都愣了一下。

  侍卫最先反应过来,压在锦湆背上的手上移,用力一捏他的肩膀——小孩整条手臂顿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五指被迫松开,青灰色的布料从他掌心滑落,抱着他的人也在同时转身向门外狂奔!

  “站住!”

  少年又惊又怒,当即想要追上去,却被主事和管事一左一右拉住衣袖:“林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们放开我!……你给本官站住!把孩子放下!”

  三人拉扯间,另一边的锦湆拼了命地从侍卫肩上挣扎出一只眼睛,死死地、不甘地盯着越来越远的慈幼坊大门,以及门口那个挣扎着想要追上来的身影。

  那片青灰色的衣角在他的视野中晃动、缩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他依然固执地盯着那个方向,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那只颠簸颤抖的眼瞳急切地掠过青砖白灰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