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66)

2026-10-09

  掠过灰瓦坊墙。

  宫门。

  两扇高耸的大门在他倒退的视野里缓缓闭合,将那道始终没有追上来的青灰色身影连同光一并隔绝在外。

  他终于,眨了一下眼。

  滴答。

  那一瞬间,他的瞳仁中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眼珠缓缓地、缓缓地滑入眼尾,阴森森地盯住搂着他狂奔的侍卫。空荡荡的手心慢慢攥紧,手背上结痂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渗出血丝,随后又一点点张开,五指扣住侍卫的腰铠,关节暴突,竟然生生将甲片抠碎了!

  “唔——!”侍卫吃痛,却不敢停下,忍痛低声劝道,“二殿下,您私自出宫,陛下很担心您……”

  话音未落,小孩的手猛地收紧,大有要将腰铠捏碎的架势!

  侍卫额上渗出冷汗,再不敢说话。

  锦湆也不再有动作,唯有那只眼珠缓缓转向早已看不见的宫门。

  漆黑的,不见一丝光亮。

 

 

第41章 

  94

  我从记忆碎片里出来,一眼看到烬尘已经挣开了束缚。

  这位曾以一己之力祸乱人间的暴君巍然屹立,脊背挺直如松,每一寸线条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他衣襟大开,柔软的墨色布料在手肘处堆叠,苍白而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扯着裤腰,头颅肃穆地低垂,表情无喜无悲。

  “……”

  我尴尬地动了动脚尖:“那个……要我帮你看看吗?”

  烬尘冷傲地道:“区区几脚,岂能撼动朕之雄伟根基。”

  我:“……”

  看来是踹轻了。

  这小畜生脑袋一紧张就容易不说人话。我懒得纠正他用另一个头思考出来的东西,上前一步想把记忆碎片还给他。

  他瞬间暴退三尺。

  “……”

  “……”

  几个呼吸后,他若无其事地挪回来,在我腿长范围之外停下,慎重地开口:“我想过让你给我陪葬,但没来得及。”

  君子论迹不论心,畜生论心不论迹。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没做过拉我陪葬的事情——毕竟我死的比他早——我点点头,宽容地原谅了他,也大度地原谅了自己:“没关系,我也曾经想抱着你跳城门楼一起死。想过不止一次。”

  皇城的城门楼很高,我每次站在上面往下看,都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归宿。

  可惜亲尸体验后才发现它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烬尘很欣慰:“你也想让我只属于你一人。若生不能做到,便与我死在一起。”

  “……不是这个意思。”我忍不住道。

  至少那个时候不是。

  对于我说的话,那颗畜生脑袋向来有自己的理解。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思考,他狂放地扯下半脱不脱的衣衫,赤着上身英勇地走到我面前,昂首道:“古有君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他卡住,沉默片刻,略过了引用典故,直接跳到最后,“今天你还想踹就踹吧!”

  说完,他嚓一声抽出一把漆黑的长刀,倒转刀柄递到我面前,下了极大的决心:“你……想砍也行!”

  他似乎是认真的。

  我大为感动,满怀希望地问道:“我可以出去砍吗?”

  ——这里是他的识海,神识砍掉哪里都会很快重新长出来,没办法一劳永逸。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涩声问道,“……你以后,不打算用了?”

  我:“唔……”

  这小畜生的嗜好是怪了点,发情频繁了点,但抛开别的,只论在那方面的斤两和技术,砍了确实挺……暴殄天物的。

  我目光不由偏移:“……”

  要不,先留一下?

  95

  我暂时放弃鸡飞蛋打的念头,转而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蹲下。

  他偷瞄了我几眼,生怕我反悔似的飞快收起刀,乖乖蹲下来,黑漆漆毛绒绒的脑袋还是有我腹部这么高,和七岁孩童相差无几。

  可是这张曾经被癫狂侵染得失去了本相,又被三百年地狱刑罚磨尽暴戾与血肉、磋磨回嶙峋原貌的脸上,已经很难再找出那个沉默乖戾的小天魔留下的痕迹了。

  ……那一日,主事向我坦白,是她收了侍卫给的银两,才放任他将一个走丢的陌生幼童抱走。她质问我,若不收下银两,明日这一院子的孩子又要靠什么吃饭?我无法回答,木然地将自己买完松子糖后剩下的俸禄都掏出来给了她,然后去县衙报官。

  捕头陪我走了很久,问了很多人,还托人去请来几位不良人帮忙,都没能找到那个被侍卫抱走的孩子,仿佛我只是一个疏忽没有拉住,他便如露水一般蒸发了。

  快要宵禁的时候,我从不良帅那里出来,突然被一个满头是汗的内侍拦住,说圣上召我入宫讲学。我连撕破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快马加鞭地运进宫里,幸好有内侍将他的披风借予我遮掩,才不曾御前失仪。

  但外衫裂口太大,行礼时还是被先帝发现了。先帝询问过缘由,不仅没有怪罪,还命内侍取了一件他平日穿的常服赐予我,又命京兆府去调查那个孩子的下落。我回家后又是激动,又是担忧,一夜辗转未眠,第二日清早一开门便见到一名内侍候在门外,告知我那名孩童已经被京兆府连夜找到,差人护送归家了,让我宽心。

  有京兆府作保,我信了,没有再过问,也将这件事忘记了。

  ……我从不知,原来我与锦湆那么早就遇到过。

  若我在拉住他的手时多问一句他的名字,或是那时直接将他领回家,而不是留在慈幼坊令他被侍卫带走,是否……会不一样?

  若我二十五岁再见到十六岁的他,能够认出他就是那个铁头铁手的小倒霉蛋,好好教导他读书写字,而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对他动辄斥骂,是否……也会不一样?

  若我知晓他也曾渴求他人善意,也曾因我燃起希望又转瞬破灭,是否……

  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十年相伴,七载缠绵,我们之间横亘的远不止一个没完成的约定,一个没救下的孩子。比起后来经历的种种交锋、折磨、和那些理不清的恩怨纠葛,两块欠下的松子糖又算得了什么呢?

  即便如此……

  我俯身摸摸他的头,认真地鼓励道:“好乖好乖,烬尘是最乖的乖孩子,以后也要乖乖听林哥哥的话哦!”

  烬尘:?

  趁他愣神,我迅速伸手插进他腋下,猛地发力上抬,“嘿”一声将他举了起来!

  烬尘:???

  他足尖离地,和绸带末端一起在空中晃晃悠悠,那张紧绷的脸上表情逐渐空白,嘴微微张开,好半晌,吐出一个茫然的音节:“……啊。”

  “噗,飞咯——!”

  我本想把他抛高高,奈何这只傻狗太大只了,实在难以做到,只得退而求其次,踮脚举着他转了一个圈,这才把他放下。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有些窘迫,干咳了一声:“一码归一码,我踹你是因为你活该!但答应你的糖,我一定会补给你的。举高高也……先这样补给你一半。等我的伤养好一些,再在外面好好地补给你。现在我可能举不动……”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弯腰,一把揽住我的腿,腰一转肩一顶,竟将我直接扛了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坐在了他的肩膀上,慌忙撑住他的头保持平衡:“你干什么?!”

  他一声不吭,只顾闷头扛着我大步向识海深处走。

  四周越来越暗,浓稠的黑雾翻滚着涌上,几乎要把我淹没。纵使我习惯了他突然发疯,也不由得奇怪:“……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找个没人的地方。”他简短地答道。

  又来了。我叹了口气:“然后呢,连搞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