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京城的方向,走一座城。”我说。
若从昆仑一路乘马车到京城,恐怕三个月都不止,租来的马车也不可能走那么远。走一座城大约要三天左右,足够我恢复一些了,之后再用术法赶路就可以。
“没问题,林公子是想租辆快些的,还是平稳些的?”
“平稳些吧。”
以我现在的情况恐怕经不住多少颠簸。我想了想,问道:“你这里有没有那种能让人躺下的,最好里面垫着软垫,不用太大,也不用装饰……”
“您是说棺材吗?”伙计疑惑。
我:“……”
我:“哦,你听错了,我是想问有没有今晚就能出城、连夜赶路的。”
伙计一愣,上下打量我几眼,压低了声音:“有是有,只是这价格可不便宜……一口价二百两!现付一百二十,押金五十,到地再付三十两。马死了扣押金,人死了——嘿,您瞧我这个嘴!”
他轻轻扇了一下自己,陪笑道:“公子勿怪,咱家从前是干镖局的,口误,口误哈!”
不等我说话,他又飞快地道:“咱家的车夫都是跟着总镖头退下来的老手,附近几条路都跑惯了。挂出招牌来,路上的都会给个面子。这么多年一次事都没出过,绝对一等一的安全!”
“听着不错。”我附和着点头。
夜间赶路难免遇到意外情况,若是车夫做过镖师、在附近有人脉的,的确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伙计看出我心动,立刻再接再厉:“林公子是第一次来咱家车行吧?这样,小的今天做主一回,城门打点的费用咱也给您包了!您看如何?”
挺好,这倒是帮我省去了施展裴南传我的“凡人之术”的功夫。只是……
我犹豫着问道:“两百两是否贵了些?”
虽然我不是很擅长算价格,但也知道一百两已经可以买下一辆马车了。
“林公子,您别光看价格,还得看值不值啊!”伙计语重心长地道,“咱车行可不止车夫好,马也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通人性呐!”
“不瞒您说,前年这马病了,咱东家亲自守着灌药,愣是三天没合眼!这马也知道啊,病好了见着东家就淌眼泪,这么多年一直与东家同吃同睡……您说说,这哪是牲口,这是咱车行的养大的孩子啊!咱孩子每回出门,东家那是担心得食不下咽,每天晚上都要问我,小张啊,你去门口看看,咱孩子回家了吗……”
他说到动情处,眼眶发红,我也听得心下触动——难得这车马有情、车行有义,贵些似乎也不算什么……
伸进袖口的手还没掏出来,被人一把攥住了。
锦煜狠狠瞪我一眼:“林、公、子,你一觉睡傻了?这种鬼话也信?!”
我呐呐道:“可是这么通人性的马确实不多见……”
锦煜白眼翻得昆仑山都能看见。他凶狠地瞪退伙计,回头冲我伸手,不耐烦地道:“给我二十两,然后你闭嘴去那边站着!”
“……哦。”
105
一刻钟后,十七两租来的马车平稳地驶出车行。
我坐在车行附赠的全新坐垫上,怎么都想不通:“……是我长得很富贵吗?”
从前也是这样,每次商贩报给我的价格总是比别人高。虽然像车行这样高出十倍的比较少见,但高出两三倍却是常有的事。我的俸禄本就不高,要不是锦湆经常赐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变卖了填补家用,凭我买东西的能力,府里每逢月中就要揭不开锅了……
“呵,你再想想呢?”锦煜抱臂靠在车壁上,“不要总往脑袋外面猜,往你脑袋里面找找原因怎么样?”
“我在算学方面还可以的……”我辩解。
“是吗?”他挑眉,“既然如此,你听好——车行现推出‘踏青逍遥租’,基础日租马五银车八银,租满三日可享八五折,预付定金则尾款再减一成;若选择‘星夜兼程套餐’,需加收夜间服务费每日三两,但若一次性付清全款可免去押金;另有‘老友回馈礼’,凭本车行旧租契可抵扣二两,同时参与‘财神到’抽奖,最高可免单但最低需支付五钱彩头费;此外满三两减半两,上不封顶可与折扣同享……以及,若愿为车行写百字好评并张贴于布告栏,还能返还半两银子。”
“来,告诉我,租用这辆马车三日,最低需多少银两?”
我:“……啊?”
他似笑非笑:“林公子是没听清,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用!”我一口回绝。
本神君可是过目不忘的大才子!题目字数再多也难不倒我!区区算学,还不是手到——
呃,手到……
我低头算了一会儿:“……”
我又低头认真计算了片刻:“……”
我无助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人,怎么只长了十根手指头呢。
“算出来了吗?”锦煜问。
“……”我默默攥紧手指。
‘踏青星夜回馈礼’几个字每个都顶着一个小王八壳阵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咚咚碰撞了不知几下,突然撞出一点灵光,我立刻挺直了脊背:“是十七两!”
他唇角一勾,拉过我的手展平,从袖子里拿出半两银子放进我的掌心,慢悠悠地道:“我还拿了半两回扣。”
我:“……”
106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我靠在车壁上假装小憩,实际偷偷在心里反复计算租车到底要几两银子,算来算去,越算越觉得那破孩子拿的回扣应该不止半两……
就在我算第七遍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车夫与守门士卒说话的声音,不多时便再次出发,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青石路,而是土路了。
最初几里有镇上的士卒打扫,还算平稳。但很快马车的颠簸便开始加剧,时不时碾过碎石子——车是好车,马也是好马,摇晃起伏的程度算得上轻微。奈何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每一次震荡都像凿进了骨缝里,激起丝丝缕缕的痛意。
不严重,却实在有些难熬。
我悄悄把手伸进袖子,掏出一条厚实的斗篷,对折几下铺在软垫上,坐上去,感觉作用不大,于是又摸出一条。
还是不行。
再一条,垫在腰后。
再来一条,缝隙里也可以塞一塞……
掏到第六条,对面的锦煜终于睁开眼睛,质问道:“……你是在给自己垒窝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本想编一个借口,但被那双像极了锦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总觉得心虚,半真半假地小声道:“本神仙昨晚与人斗法,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是吵到你了吗?我马上就好。”
锦煜没说话,上下打量我几眼,抬手敲了敲车壁,对着外面吩咐道:“慢点赶车。车里有人体弱,经不住颠。”
车夫应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体弱……
这个说法倒是让我想起他高祖父也曾宣称“朕怜恤帝师体弱”,特许我在宫中乘辇代步——至于我为什么会“体弱”到需要人抬着走,那小畜生心知肚明。最可恨的是,拿来给我代步的还是一架招摇华贵的凤辇,纱帘上绣着彩凤逐龙,垂下后旁人都分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臣子还是嫔妃!
……当时虽然觉得屈辱,但也确实免去了颠簸之苦。
锦煜放下手,转而把自己膝上的那件斗篷展开,盖在我身上:“你怎么样?说实话!”
斗篷上残留着他的体温,那股暖意似曾相识。我摸了摸上面的一圈软毛,对他笑笑:“没什么大事……”话还没说完,车轮不知压过什么,猛然一震。我后半句不小心吞了下去,隔了两个呼吸才道,“……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