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74)

2026-10-09

  我专心涂涂改改,没注意锦煜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他蹲在我旁边盯着我笔下逐渐成形的构造图样,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画这个?”

  “很奇怪吗?”我瞥了他一眼,见这小犟种眼睛睁得又圆又大,脸上的怒气也被好奇冲淡了,便为他让出些空间,好让他能看清我在画什么,“我很擅长丹青的。”

  “你不是只会画山水吗?”他质问。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典籍记载里看到的。”

  不,在丹青方面我更擅长画美人图,刚进京的时候全靠卖画才租下的房子。这事儿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后来我就不画了。要是遇到在宴饮上不得不展示六艺的情况,就装模作样地画几笔山水花草——至于能从中品出什么意境,全看那日第一个开口赞叹的人提前背的什么诗了。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画里从来没有意境,因为我真正擅长的……不是丹青。

  109

  林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已经没人记得了。但从那位有出息的工部郎中祖宗的两代之后,便成了工匠——所谓“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还不如农人。纵使靠着祖宗荫蔽攀上了“寒门”的门槛,在一众世家出身的同僚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我在翰林院时便有幸得到先帝的赏识,进入礼部后算得上平步青云。所以无论是初入官场风头正盛、还是后来大权在握的时候,都无人故意来询问我的家世,我亦不会主动与旁人提及祖辈是操持“贱业”的工匠。

  于是,我的出身就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禁忌。

  更何况,堂堂礼部尚书,一举一动最应尊礼守度,便是真的对营造之事感兴趣,也……不能去钻研。

  这是“林修礼”必须遵守的规矩。

  思绪不期然飘远,忽然想起了云娘——她是那样自由自在的性子,却因为石头道人的遗愿而困守昆仑数十年。如今她已成仙,无法再插手人间事宜,坊市自然也只能交由他人。现下束缚不再,应该又会随心所欲地去游历四方了吧?

  ……那我呢?

  如今时过境迁,我也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谨记“礼部尚书”的职责、背负着万民期望的“帝师”了。那些曾经需要谨守的规矩、需要维持的体面,对于一位连信徒都没有的小小神君而言,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她可以是云娘,可以是扶摇直上的云逍遥。我是不是也可以……放下一些?

  是不是,也可以试着找回那个最初只想当个工匠的林修礼?

  笔尖一顿。

  我看着纸上已然成形的华盖凤辇,又侧头看向趴在石案上的少年。他已经彻底忘记了之前还在生闷气,那双像极了锦湆的眼睛在认真地看着我画出的图样,侧脸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柔和而平静。

  那些曾经说不出、也没有机会说出的话,似乎没那么难以开口了。

  “再告诉你一个连你高祖父都不知道的秘密吧——比起丹青,我更擅长百工。”我放下笔,对他笑道,“我从小就很想当个工匠。”

  110

  我出生在冬日,比预期早了两个月。

  那时母亲正陪着父亲进京赶考,借住在恩师城外的农庄里。原是想要得几日清净,让父亲安心备考,没成想她会在深夜突然发动。村子很小,连个像样的稳婆都寻不见,城门又已经关了。师母留下看顾母亲,父亲与恩师则匆匆冒雪出门,奔波去附近的其他村子里找人帮忙。

  天色昏暗,风雪迷眼。恩师不小心坠马,摔断了腿。

  而父亲为了让稳婆能快些赶到,把马让给了她,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半夜,冻坏了身子。

  那一夜,母子平安。

  可恩师的腿终究没能痊愈,落下了残疾,不得不上书致仕。

  父亲从此体弱畏寒,咳疾缠身,连笔都拿不稳,科举无望。

  一条命,竟用了两个人的前程才换来。

  尽管如此,没有人怪罪过我。

  幼时我与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备受母亲宠溺。家里若是吃肉,一定会把最大的一块留给我。买了新布,裁的第一身衣服也必然是我的。家中从不曾拘着我,便是发现我调皮钻进了库房,也未加训斥。叔父反而将我抱到腿上,一张张地翻着祖辈留下的木工图样,给我讲那些梁架榫卯如何搭接。我若能反问上一句,他便高兴得眉毛都要扬起来。

  我也的确对那些很感兴趣。别的孩子追在卖糖人的担子后面流口水的时候,我却更喜欢捏泥巴,常常一边捏,一边幻想着自己长大后也能当个十里八乡闻名的工匠,像叔伯们那样被别人请去造房子、做家具——那便是我觉得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了。

  直到五岁那年,我被发现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

  于是,我被母亲带去道观见了父亲一面,从“林家的野小子”,变成了“林修礼”。

  最开始我并不习惯父亲给我取的新名字。“修礼”两个字,寓意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奥了,比起伙伴们的狗蛋、黑丫之类,更是难写又难念,我很不喜欢。

  但母亲很喜欢。她每日都会念着我的新名字,摸着我的头,对我说:

  “林修礼,你要好好读书。”

  “林修礼,你不能浪费这个名字。”

  “林修礼,你一定要有所作为,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林修礼……”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只会关心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去哪里玩了、喜不喜欢自己的新衣服。可自从父亲过世、她将那封父亲留下的信寄出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总是痴痴地看着我,念着父亲为我取的名字,说着那些我好像听不懂,又好像能听懂的话。

  她就这样念着,念着,一日日衰弱下去。

  母亲走的那天,我趴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枯槁的面容。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她仍在念着我的名字。我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终于听清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林修礼,这是你父亲用他的命,为你换来的机会。”

 

 

第47章 

  111

  当年之事,父亲对恩师有愧,恩师对父亲……又何尝没有怨呢。

  恩师盛年归乡,终日郁郁寡欢。父亲几番前去拜访都被赶出门,送出的信也不曾有回应。直到他寄出最后一封信,信里没有再提及那些过往,只是恳请他来看看我,看看那个令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换来的孩子,是否有资格偿还他出生时便欠下的债。

  他来了,看到了我父母的牌位,也看到了跪在他面前、懵懂捧上束脩的我。

  那些怨恨,那些不甘,忽然便有了新的意义。

  师父将他没走完的仕途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对我要求很严格,禁止我在其他“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花费精力。每次发现我偷偷画图样,都会用戒尺狠狠打我的手心。而我肿着手回家被叔父看到,他还会因为师父打得不够狠而补揍我一顿。

  揍完我,再从我身上翻出那些被师父撕碎的图样,一张张地看。

  我边哭边问叔父我画的好不好。

  他说不好,狗屁不通。

  叔父是镇上最有名的匠人。他说我画的狗屁不通,我便真以为自己画的不通狗屁,哭嚎着回房去读书,隔几日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画。

  直到有一次,半夜我手心疼得睡不着,见到外面有火光,便循着光摸到祠堂,看到院子里燃着一个火盆。叔父背对着祠堂大门蹲在那里,正一张张地将被抚平褶皱、仔细拼凑好的图样投入火中。

  跃动的火光映着一张被泪水和炭灰抹得乱糟糟的脸。他一边烧,一边低声絮叨。

  他说,列祖列宗在上,咱们打个商量,你们把心思收回去吧。小修礼脑瓜子灵,干什么都能有出息。可咱工匠再有出息也是个给人做活的,是下九流的行当。他可不能这样,他以后要当大官,过好日子,娶漂亮娘子,再多生几个和他一样聪明的娃娃……要是娃娃里有哪个是笨的,我就给他抱回来,你们再把小修礼的手艺还给娃娃,继承咱家的祖业,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