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们看他长得多像大哥啊,就放他去读书,去考功名吧……大哥当年就是顶好的脑瓜子,他给你们发过誓,要金榜题名,光耀咱林家的门户!他是……哈,是做不到了,可这不是还有小修礼吗?你们得多保佑他,让他多读圣贤书,将来才能功成名就,骑着大马回来,那叫一个威风!你们在下面跟别人一说,嘿,面儿上多有光!
他说,你们别怪我不让他……我大哥,我嫂子,两条命……就换了这么一个……前程。不能,绝不能……浪费在这点窝囊的手艺上。
他说,大哥,嫂子,你们放心,我盯着呢……小修礼是个好苗子,先生夸他懂事,肯用功……你们拿命给他铺的路,他一定能走通,一定能走到顶上去!……咱们林家啊,往后再也不是被别人笑话的寒门了……
一阵风卷起,半张没烧尽的纸打着旋飘到我眼前。我弯腰捡起来,透过焦黑的边缘看着祠堂里沉默不语的牌位,和火盆前被烟熏得不断揉眼睛、哑着嗓子又哭又笑的叔父。
……原来我欠了那么多啊。
那么多的命,那么多的期盼,与那么多……他们未能走完的路。
我默默地走过去,将那片残纸轻轻放回了火盆,看着那一角伸向天空的飞檐在火焰中蜷曲、剥落,最终被暗红的余烬一点点蚕食殆尽。
在那之后,直至身死,我再也没有画过一张图样。
112
夜色寒凉,连带着手中的素纸也染上了一层凉意。我用指尖摩挲着细细的墨痕,却仍能感觉到一丝从过往回忆中残留下的灼热。我将纸张慢慢举起,那些被焚尽的纸灰簌簌抖落,露出完整的凤辇图样,从拆解、构造、到成品样式逐一描绘标注,线条清晰流畅,应是没问题的……吧。
细小的畏惧攀上指尖,我忽然有些不确定。
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画过了,而且,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画步辇类的图样。
它不复杂,它很简单……可,真的可以吗?
会不会……我不该……
“画得好!”
锦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犹疑。他将图纸从我手中抽走,少年人清朗的声音被刻意压得低沉,如同宣告一般缓声道:“交给我吧。以后只要是你画的东西,我都会为你做出来。”
那点说不清的怅茫都被他这故作成熟的模样冲淡了。我忍着笑问他:“你看得懂吗?”
“没问题,我的手艺很厉害。”他自信地点头,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回树桩,“你先歇着,我很快就能做好!”
我有些不放心——毕竟他祖宗给我刻的“卖首草标”现在还在我袖子里揣着,但凡锦煜继承了他三分天赋,就足够把凤辇做成棺材了——可看小孩这么有激情,我也不好出言阻止,想了想,从袖中掏出四名从前点化的纸扎力士,嘱咐道:“你如果有……嗯,理不清的地方,可以让它们帮忙。”
这几名力士是我从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当年扎制它们的匠人天生六指,所以把它们也扎成了六指,十二根手指根根分明,颇为灵活,在天庭帮我烧过砖、布过阵,也算有些百工经验。
……至少不会真的造个八抬大棺出来。
锦煜不屑地睥睨了六指力士们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勉强答应。
霎时间林地里便热闹了起来。白面红腮的纸人们在薄雾中往复穿梭,叽嘎叽嘎地锯着骨架,嘶啦嘶啦地撕着纸皮,一边干活一边帮忙扶正彼此歪斜的脖颈或四肢,时不时发出空灵清脆的笑声,画面很是温馨。
我看着看着,渐渐觉得倦意上涌,迷迷蒙蒙地合上眼睛。
113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肩上多出来的重量惊醒。
睁开眼,锦煜的脸近在咫尺。他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呼吸有些急促,身上蒸腾的热意混杂着干净的皂角清香暖融融地笼罩过来,随着他抬起的手臂拂过我的脸颊与脖颈,最终被落下的斗篷裹住。
心脏条件反射地紧缩,我下意识抓紧了斗篷边缘,还没缓过神,他已经退开了一些,骄傲地扬手向我展示他的成果:“看,真做——咳,真不容易,我做好了!”
“……”
我慢了几拍才将目光从他亮着光的眼睛上移开,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架……呃,一架大概或许可能是,凤辇的,东西……顽强地立在林地中央!
那东西的两根车辕呈现出匠心独具的波浪形,一根前长后短,一根前短后长;底座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各踹了一脚,踹的力道还各有不同;方形的华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椭圆七边形,并依照各边的长短不同,挂上了同样参差不齐的纱帘……
我横看竖看,仔细寻找了半晌,竟没能从偌大的车架上找到一个直角!
“……辛苦了。”
我斟酌着词语,余光扫过跪在一旁抱头怀疑纸生的四名力士,又转回来,落在车辕前方突兀竖着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圆环上——其他的我尚可理解,但是……
“这个,好像不在图样上?”
——这圆环看起来是用多余的竹篾缠绕出来的,每一根都被粗暴地拧了几个弯,硬生生绑在一起,看起来充满了强求的怨气!
锦煜本就笔挺的身姿站得更直了,矜持又骄傲地道:“你的图样漏了一个控制方向的东西,我给你补上了。”
我:“……?”
我看着这架纯粹由人抬着走的凤辇,十分茫然——人力抬的车,前进后退转弯不都是靠抬辇的人吗?这个圈要怎么控制?套在马脖子上?可这也没有马啊?!
底座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暂且按捺住对圆环的疑惑,蹲下身朝车底看去——
只见底座下面整整齐齐地绑着六只纸童子!全部被塞着嘴捆着手,一个挤着一个、牢牢地绑在车底横梁上!!!
“这……?!”我指着吧嗒吧嗒掉眼泪的纸童子们,“它们为什么被绑在下面?!”
锦煜可疑地移开了视线,语气生硬:“……加固结构。”
我:???
想到他之前对纸童子的态度,以及和他祖宗一样莫名其妙的厌童癖好,我试探着问道:“你该不会因为它们是‘小孩子’的样子,所以故意把它们塞到看不见的地方吧?”
他呵了一声,嘴硬道:“你不是受不住颠簸?正好用它们减震。”
“……”我看着充满了个人恩怨的减震结构,实在没有忍住,“……这是步辇。”
人抬着走的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减震需求啊!!!
他观察着我一言难尽的表情,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伤心:“你不喜欢我给你做的车吗?”
“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它很……”我绞尽脑汁地思考委婉些的描述,“……很令人想要珍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说完,我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高祖父过去给我刻过一枚卖首草……咳,柳叶簪,充满了他对我的心意。我拿到后就一直珍藏着,很舍不得戴。”
锦煜垂下的眼睫倏然抬起,容光焕发:“真的?”
“嗯……嗯!”
“那我下次还给你刻……车。”他高高兴兴地说。
“……”
我默默看了一眼挂在旁边的那副端庄华丽的成品图样,再看看眼前这没有一处符合预期线条、莫名其妙支棱出一个圆环、车底还捆了两排无辜纸童子的“七边九曲华盖凤辇”,一时间说不好心里是感动居多,还是好笑居多。
——曾几何时,我的一生也如同那张被精心绘制的图样,不敢有一丝错漏。毕竟那是父母用命换来的谅解机会,是师父用前程铺就的道路,是叔父烧尽了“旁骛”、将我推向的“正途”……他们都对我寄予厚望,盼着我光耀门楣,成为青史留名的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