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一片柔软,我走到他旁边,在他还想再拜时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
他微微一颤,交叠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唇瓣抿得发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不想我拜,我就不拜了。”
“并非不允许你祭拜林氏先祖,是你的手势做反了。”我温声道,举起双手合持,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向他示意,“拜礼有吉凶之别,祭祖是为吉礼,与常礼相同,无需反手。”
他愣了一下,慌忙调整过来。
我对他笑笑,转向供桌,肃容正色,朗声道:
“林氏先祖在上,不肖子孙林工,携弟子小鱼,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昔日,吾蒙其长辈托付,授其课业,导其向善。然自身愚钝,为师却失于体察,空负严名,未解其困厄于当时,反以厉色苛责相加,致其渐行渐远,终成憾事。”
“其后种种,虽多因其本性顽戾,然吾未能尽教化之责,亦难辞其咎。”
“吾债偿于其身,其罪赎于黎庶,各担其果,甘受无怨。而今,小徒已知前非,诚心悔过。吾不揣冒昧,愿再引其途,倾囊相授,伴其清偿余孽,重循正道。”
“伏惟——”
我深深揖下,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列祖列宗,明鉴此心。”
第56章
133
祠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门外风声簌簌。
我直起腰,瞥了一眼旁边呼吸停滞的锦煜,善心大发地给了他一个台阶:“林某曾为‘帝师’,教的是天子。如今纡尊降贵,做你这个小崽子的‘师父’,难道不够格么?”
小崽子懵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你方才说的,是这个意思?”
“嗯。”我肯定地点头,反问道,“不然你来给为师解释,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
这没读过书的小文盲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双眼逐渐呆滞。
我忍下笑意,把他丢在祠堂里思考这个他不可能想明白的问题,转身跨出门槛,一缕神识悄然舒展,无声地掠过荒草,向远去的柳氏一行人追去。
刚刚看到锦煜模仿他们行礼,我才意识到那场祭拜仪式有哪里不对——他们行礼的手势反了。
吉礼尚左,凶礼尚右。
其中“吉礼”指的是祭祀之礼,祭祀对象包括天神、地祇、以及人鬼——即已经安葬、立位入祠的祖先——祭祖乃是“追养继孝”的吉庆庄重之事,属“吉礼”范畴,故应采用左手在外、右手在内的手势。
但方才柳氏家主行拜礼时,却是左内右外——那是凶礼的手势,应是拜祭尚未下葬的灵柩才会用到的。
若只有一人做错,还能归于粗心大意。可那十数人中,除了柳云生,其余人皆采用的是凶礼!
一行人已经出了林宅,即将拐出巷口。我集中精神,那缕神识化为触须,跟随他们走上主街,正要仔细探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异常,忽然感知到有极其微弱的魔气笼罩而来。我一惊,暂缓探查,转而先去追寻魔气的源头。
然而神识所过之处,无论是街上来往的行人、摊贩、还是街边的一草一木,竟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魔气!
那些魔气似有似无,不像是他们自身散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其他地方沾染的。
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萧寂说过,“尊主”在临渊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进城时并没有散发神识,反而极力收敛了自身气息,免得被对方发现,之前探查林宅时也小心地控制神识不要外溢。但……
我闭上双眼,不再有丝毫保留。
神识化为无形的洪流,轰然爆发,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街巷、屋舍、行人……潮水漫过之处,世间万物皆化为透明的虚影。酒楼中谈笑的宾客、街边吆喝的伙计、院中嬉戏的孩童、乃至檐下打盹的花猫,竟无一不蒙着那层若有似无的晦暗气息,就连城门外往来的车马与值守的兵卒亦未能幸免!
不过瞬息之间,神识回卷,裹挟着沾染的魔气归于识海。我轻轻嘶了一声,脑中一阵尖锐刺痛,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锦煜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缓一下就好。”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摸索着慢慢坐在门槛上。
神仙之躯不似凡人那样容易受到魔气侵蚀,虽然一次吸收大量魔气也会感到不适,但以我的经验,只要休息片刻就能化解,不算什么。现在更要紧的是魔气的来源……
我低头揉了揉又胀又痛的额角,仔细分辨着刚才感知到的气息——它十分古怪,不像是来自于某个人,而是类似于……某地长期被魔气浸染,才会产生的“反哺”。
就好比,天庭处处都能感受到的清灵气息。
天庭如此,是因为有神仙每日往来。可就我刚才所探查到的,临渊镇内并没有天魔或魔修,又为什么会被魔气浸染至此?
锦煜蹲在我面前,紧紧皱着眉:“你刚才干什么了?身上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他顿了一下,有些生硬地改口,“……这么凉?”
“凉倒是没关系,我本来也快凉了……你先不要晃我……”我斜靠在门框上,一边努力消化掉识海中翻腾的魔气,一边试图阻止他来回摇晃我,但是手上下挥了几下,才发现他根本没碰我。
他脸色黑得很,伸手压下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
少年人本就偏高的体温此刻近乎烫人。我下意识挣了一下,他手臂骤然一僵,立刻松开了我的肩膀,改为转身背对着我:“上来,我背你去医馆。”
我被他逗笑了:“医馆治不了神仙。你再让我歇一会儿就好。”
“那就去客栈。”他干脆拉过我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脖颈,吩咐道,“抓稳了。”
“等……”
这小子大概从来没背过人,抓着我的胳膊就是用力往前一拽,试图用蛮力把我背起来。我本来只是因为魔气入体有些眩晕,让他这么大力一扯,胳膊上的六处刑伤差点一起崩开,眼前顿时发黑,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声:“断……了……”
他吓得慌忙停手,无措地看着我气息奄奄的样子。
我算是明白了,这孽畜就是来跟我讨债的。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本神仙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里。不得已,我只能屈服:“……抱我去客栈吧。”
他睁大了眼睛:“可以吗?!”
“可以可以,抱吧,抱吧。”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艰难地曲起本来不疼的胳膊,掏出【嘿嘿嘿】盖在脸上,不忘嘱咐他,“如果有人问,你哪怕说我死了,也别说我姓林。”
锦煜的呼吸变得急促,胡乱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揽过我的脊背,抄起我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我稳稳地抱起来。
比起背人,他抱人的姿势就熟练多了。我习惯性地向他肩上靠去,忽然觉得触感不对,侧头瞥了一眼少年人那尚显单薄的肩膀,没忍住:“噗……”
小孩茫然地低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白纱盖头上。
只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颊与耳根慢慢泛红,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了视线,匆匆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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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白纱遮掩,我索性一路都坦然地装死。
装着装着,不小心真的睡了过去。
等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得全身都被包裹在熟悉的暖意里,识海中那尖锐的刺痛感已经不见了。这感觉太过舒服,让我一时有些恍惚,迟钝地反应了片刻,才彻底清醒过来,抬眼便看到锦煜正趴在榻边,双目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道他守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