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那个天魔到底给你灌输了些什么啊!!!
我放弃纠正它那根本不知该从何纠正的认知,越过它迈进门槛。
比起林宅的其他地方,祠堂虽然也被烧得发黑,形制却十分完整,而且门前的庭院明显有被打扫过的痕迹。祠堂内部也被专门整理过,居然还摆放着几张完整的供桌,上面没有半点灰尘,像有人每天都来擦拭。
如今已经没有林氏了,谁会专程来废宅中清扫一座空置的祠堂……
我正思考着,忽然感知到什么,向祠堂外面看去。恰好本老祖的另一条小狗走进来,十分“不小心”地一脚踩扁了他好端端坐着的同僚,提醒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
这破孩子对萧寂的怨气简直没完没了,我不得不额外花了一点时间先把泥偶从门槛上抠下来,这才左右看看,没看到什么适合躲藏的地方,便抬头看向房梁:“……先上去躲一下吧,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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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房梁。
我坐在中间,锦煜与再度被搓圆的萧寂分别坐在我的两侧,一同低头看着下方鱼贯而入的一行人。
来人大约有十几个,男女老幼都有,容貌依稀可见相似之处,应是一家人。他们个个面色红润,衣着打扮看着像是大户人家,还带着五六只不算大的木箱,正是我之前在林宅门口感知到的那些人。
另我惊讶的是,柳云生竟然也在其中。
他苦着一张脸,走在队伍的中间,是唯一一个气息与旁人不同的人。走进门的时候,他正对着前面一位看起来是他母亲的中年妇人急切地说着:“……唉呀,这次真真不是我胡诌,我当真撞见鬼了!当时那两只鬼走到太阳底下,‘咻’地一下就没了影!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妇人没搭理他。
他又转向另一边的中年男人:“爹!你不信可以去城门口打听,此事绝对不止我一人看见!唉呀,你说那鬼怎么大白天就出来了,还同我说了那么久的话……可惜是个男鬼……男鬼也好啊!鬼兄说得对,这书铺里的话本尽是些俗套的痴男怨女、爱恨纠缠,我写些不一样的说不得更好卖……”
说着说着,他便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他爹也没搭理他,只指挥其他人放下箱子,从里面请出一座座牌位,恭敬地逐一擦拭。
其余人也没闲着,在几位老者的吆喝下,有人去打扫祠堂,有人摆放瓜果供品,还有人将擦拭干净的牌位按次序安放于祠堂最中央的宽大供桌上,井然有序地做着祭拜前的准备,人人都无视了站在祠堂中间絮叨的柳云生。
柳云生独自念叨了一会儿,回过神,讪讪地收了声,也赶忙跑去拿了块布巾,蹲在一旁帮忙擦拭廊柱。只是看他的神色,还是时不时地走神,一张脸时而泛红,时而发白,一看就知道还在偷偷琢磨着红衣厉鬼与书生的故事。
我看着他们请扫祠堂的样子,有点疑惑。
——从林宅和祠堂处留下的气息判断,这家人应该在短时间内来过不止一次。可眼下看来,这些人打扫的动作都很生疏,甚至还有一个人像是没找到布巾,便干脆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供桌,动作格外笨拙。
难道是因为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不常做粗活?
祠堂并不大,十几个人没用多久便把内外都收拾妥当,又将杂物安置整齐,这才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走向祠堂中央。就连柳云生都收敛了心神,与几名同龄族人站在一起,面容肃穆。
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柳氏的家主。他待所有人站好后,整了整衣冠,带领族人深深向牌位行了四次拜礼,随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林氏不肖子孙,谨以清酌庶羞,携族人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昔逢祸乱,宗庙倾危。为存我林氏血脉,子嗣不得已而更姓易氏,隐于乡野,忍辱偷生,至今已历数代。”
“然木本水源,岂敢忘怀?精魂骨血,秉承于先;气韵体貌,得赐于祖;吾等后辈必当虔心仰承,形神依归,恪守宗源!”
“今逢忌辰,谨备洒扫,虔申祭告。伏惟祖德宗功,承佑后昆;灵其不昧,来格来歆!”
言毕,他伏地再拜,身后族人随之齐刷刷跪倒,恭敬叩首。
众人起身后,柳云生微微皱眉,有点困惑地看了一眼中年男人,似乎很想问什么,但碍于时机不对,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跟着去进行下一个仪式。
我能猜到他在疑惑什么——方才的祭文有些不合常礼。
筹备祭祖仪式本就是礼部的职责之一,祭文我亲自写过不下十篇。通常来说,祭文中占比最重的应当是描述先祖功德、祈求先祖庇护后辈的部分,但两者都被一笔带过,反而在着重强调宗族血脉传承……或许是因为柳氏曾改姓避祸,所以祭拜旧姓先祖时才格外重视这一点?
想到这里,我看了一眼被摆在供桌最中央、最为显眼的那座牌位,上面赫然刻着【林修礼】三字!
……坏了,捉弄人捉弄到了自己的后辈身上,这让先祖怪不好意思的。
我默默把手抄进袖子,看着下面的柳氏家主从最后一个箱子里取出一面脏兮兮的旗子,郑重地将其铺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然后率先上前,在那旗子上重重地踩了一脚!
柳氏众人也都依序上前,轮番践踏过那面旗子,连最年幼的孩子都一脸严肃地抬起小脚用力跺了一下!
这莫名其妙的仪式看得我一头雾水。
我可以理解他们祭拜先祖时不上香也不上供——林氏当年是为了避祸才改姓为“柳”,所以祭拜林氏先祖必须隐秘。为了防止被他人发现,只能被迫省去焚烧和上香这类容易产生烟雾气味的仪式。这与民间祭拜我的习俗相似——可是踩旗子又是为了什么?
那面旗子还不是普通旗子,看材质似是锦缎所制,价值不菲,却被踩得脏污不堪……
等下,锦缎所制……锦?
锦……旗……
难道是,锦湆?!
我霎时恍然,哭笑不得。
身边热源靠近,锦煜趴在我耳边,小声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我悄悄抬起一只靴子,也隔空对着地上的破锦旗踩了一脚,高高兴兴地回道:“他们在踩你……的祖宗,为他们的祖宗报仇血恨。”
锦煜:?
“踩锦湆”仪式结束,柳氏家主收起旗子,放回堆满纸钱香烛的小箱子,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他们迅速将牌位逐一取下放回,仔细清除掉所有痕迹,便抬着箱子鱼贯而出。
柳云生照旧走在队伍中间,一跨过门槛便期期艾艾地跟他爹搭话:“爹,我们出城前能否在城门处……稍作停留?我保证不会误了时辰,就与人打听几句话,看是否有人与儿子一样,也看到了那两只鬼……”
那两只鬼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落下,目送他与族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被荒草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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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问题吗?”锦小鬼问。
林老鬼摇了摇头。
柳氏一族都是凡人,虽说气息过于接近,但方才我仔细观察过每个人的行为神态,没有受人操纵的不自然感。唯一的异常只有这家人从老人到幼童,气血都过于旺盛了。我只能猜测道:“他们可能是近期吃了某种大补之物,灵气未能消化……过几天再去看看吧。”
我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头,看见锦煜站在空无一物的供桌前,学着柳氏族人的样子,拱手躬身,深深一拜。
我不由怔住。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行如此大礼——从前每逢祭典,这小畜生都是走个过场,别说对牌位行礼了,他不把牌位摔地上踩两脚,都算他给祖宗留面子了!
……想不到,竟然真的有见到他诚心悔过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