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了解,魔壤是分散于整个魔域的土地之中的,外表与砂石无异,单一一粒蕴含的魔气微乎其微,除非大量聚集,否则极难分辨出其与普通砂石的区别。若那名高阶天魔有能力提取大量魔壤,聚合在一起的浓郁魔气应该一进入人间就会被发现才对!
虽说以他的敛气之术,也可以分散着一点点取出……可他专程来到临渊镇,难道就为了像个播种的老农一样,勤勤恳恳地把魔壤一粒一粒洒遍全城?
并且还不止要洒一遍。
凡人对于魔气的抵御能力极弱,若是一个地方的魔气浓度到了能够催生天魔的程度,凡人必会先一步出现大规模异变、被天庭所察觉。然而,凡人也同样有着极强的适应性,倘若魔气并非骤然提升至他们无法承受的浓度,而是如同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缓慢增加,那么就会出现临渊镇如今的状况——人人都被魔气浸染,却恍若无觉。
……那位“尊主”,总不至于真就这么亲历亲为,定期跑来播种魔壤吧?!
他必然有某种更高效、更隐秘的散布方式。
我忽然想起一事,一缕神识下意识便要向——
烬尘手指一动,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那缕神识逼退回我的识海。他冷冷地道:“林修礼,你还想再晕一次?!”
“……我就放出了一点点,不会晕的。”我试图解释。
临渊镇目前的魔气浓度其实不算高,除了像我这种神识较强、又对魔气敏感的神君之外,普通的土地神恐怕都难以察觉。只要不像之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神识如潮水般铺满全城,实际沾染不到多少魔气。
他双手抱臂,嗤了一声,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
我无可奈何,又实在很急着验证猜想,只好故技重施,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放软了声音:“那……拜托陛下帮臣去县衙前的公告栏看看,有没有张贴换钱令?”
这次他倒是没拒绝,目光向窗外一瞥,很快摇头:“没有。”
果然如此。
我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三枚如今正在流通的铜钱,在床铺上一字排开,用手指点了点中间的【永泰铜钱】。与其他两种相比,它的色泽略显暗沉,铸造工艺也更为粗糙——这正是我最初怀疑它的原因。
亏得当年锦湆刚登基时干出的那件畜生事,我往户部和铸钱所跑过不下百趟,对铸钱流程也算略知一二。铸钱所对钱模的要求极为严苛,以确保成钱大小一致、花纹清晰,稍有模糊便必会被定为次品、打回熔炉重铸。然而这枚【永泰铜钱】样式粗陋,根本不符合官铸标准,这是其一。
其二,【永泰铜钱】是本朝发行的第二种铜钱,已经流通超过一年,朝廷却没有下发换钱令,这通常意味着此种铜钱不是作为主要钱币流通的。可那位糖酪摊主却说近几个月收到这种钱越来越多,同样不合常理。
但如果换一种思路呢?
如果【永泰铜钱】在铸造时,便掺入了少许碾磨极细的魔壤……
那么,一旦朝廷开始推行换钱令,就意味着其他铜钱存在贬值风险,百姓们必定会在短时间内蜂拥而至,将手中的旧钱尽数兑换成【永泰铜钱】,这将导致魔壤在短时间内高度集中,魔气浓度急剧攀升,凡人会迅速显露出异常,很容易暴露。
反倒是像现在这样,不声不响地逐步增加这种铜钱的流通数量,悄无声息地替换掉其他铜钱,便能给凡人足够的时间去“适应”缓慢增长的魔气,整个过程犹如春雨润物,极难被天庭察觉。
……不,应该说,就算日后天庭察觉到人间魔气弥漫,恐怕也会像我之前那样无法分辨源头,更难以联想到看似寻常的铜钱上!
我坐不住了,迅速自袖中取出阵旗,打算布阵入定、去天庭通知陵光,结果刚抬手就被烬尘一把扣住手腕。他不耐烦地把阵旗从我手里抽走,语气森然:“林、修、礼!你是要我把你打晕,才能安分休养吗?!”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我无奈地伸手去抓阵旗,向他保证道,“这件事比较重要,你让我先通传天庭,之后我立刻休息……”
他手臂一扬,阵旗瞬间被举到我难以企及的高度。
“……”我仰头看着我们指尖之间的差距,气得咬牙,“你就不能有一件事不跟我对着干吗?!”
可恶,他怎么还不回到那个比我矮的壳子里去!!!
“那你遇到事情就不能先考虑自己吗?”他反过来质问我。
“我……”
我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阵旗还我!”
他注视我片刻,终究还是把阵旗塞回我手心,低声道:“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你护住自己就够了。”
“和你上次跑掉前说的‘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一样快吗?”我看出他又有要跑的迹象,连忙攥住他的手腕,“这也是你那个不可说的计划的一部分?”
他任由我抓着,眉头颦起,像是在斟酌着词句,半晌才缓慢地说道:“先生曾教过朕,要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我:“……原话是‘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绝其源’。”
虽然对他的这番曲解哭笑不得,但我也知道了他的意思——他的目标是斩杀那名高阶天魔。
锦湆从不读圣贤书,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傻子。过去我就知道,当他愿意收敛起那身暴戾、静下心来处理朝政时,所展现出的那种对人心与权术的敏锐直觉非同一般。那些需要我反复权衡、多方斡旋才能理清的症结,他往往一眼就能看透本质,而后以最直接、甚至是最残酷的方式一刀斩下,快得令人心惊。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短短两年内就把我逼到那种地步。
——对于一位帝王而言,刀子动得比嘴快,其实是缺点,于是他成为了世人公认的暴君。
但是……
“你如果是天魔的君王就好了。”我真心实意地感慨道,“谁挑起事端,谁不服从命令,你就杀谁,把整个魔域杀个片甲不留——三界有你,何其有幸。”
烬尘:“……”
玩笑开过,我放开他的手:“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不拦我?”他问。
“是你事事都和我对着干,又不是我非要和你对着干……”我嘀咕了一声,叹了口气,“记住你答应我的,等你能说的时候,要把所有事情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他都是这么大的一只天魔了,又不是十九岁的小破孩。既已决意,我又何必阻拦呢?
毕竟我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烬尘唇角上扬:“好,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要我把头转过去吗?”我余光瞥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锦煜’,忍住不笑。
“不用,你闭上眼睛。”他低声说,绸带后的目光灼灼,一看就没想什么好事。
我依言合眼。
并迅速抬手,“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呵,我还不知道这只小畜生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吗?休想!!!
耳边传来磨牙的声音,我能想象到他生闷气的样子,不由得意地挑眉。
下一刻,温热的呼吸悄然凑近,微烫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手背上,一触即分。
包裹着我的暖意消失。
我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匆忙移开视线,按原计划在房间里布好防御阵,这才默默躺下。
……那小畜生怎么突然改性子了?!早知道他亲的这么轻,我就不……
“……”
我一把扯起被子,遮住发热的脸。
……下次再找他算账!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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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纸人啪嚓睁眼!
我迅速捂住自己的脸,确认纸片不会发红,这才放下心,左右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