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依旧是小天牢,只是原本空荡的房间已经被文书和玉简堆满,连我都被夹在一份厚厚的文书里动弹不得。我费力地左挪右挪,挤出大半个身子,正试图把脚也抽出来,陵光的声音突然从堆成小山的玉简后方传来:
“鹊华你别动!就留在那一页!”
我十分无语:“……你拿我当书签?!”
“嗐,这不是你用着顺手嘛!”玉简后方徐徐升起一颗鸟头,红眸瞥了我一眼,“才六天,你不会又有事情要拜托老子吧?”
我不好意思地叠起纸手:“确实有……”
“等老子翻完这卷!”鸟头嗖地缩了回去。
我弯起身体看了一眼夹着我的文书,是一份近百年魔域封印的巡查报告。我数了数页数,心下了然:“你在查二十年前那次魔域封印波动的记录?”
“你怎么……哦,那是你写的,难怪就这一份写得够清楚……”陵光在那一头嘀咕着,很快拖着一身锁链稀里哗啦地回来了。他把夹着我的那一页翻开,指了指那条记录,“既然由你经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我点点头。
那天负责巡查的星君汇报说魔域封印有波动,但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等执明带人前去检查时已经恢复如常。类似的波动每隔几年总会有一次,我对比了往期记录,没发现有什么特殊异常,所以写进报告后便没有再深究。
“那是魔域封印最后一次发生波动。”陵光沉声道。
我愣了一下,回忆过去两百年的记录,发现确实如此——在那次之前,平均每五年左右封印便会有一次波动,最长间隔不超过十年,但近二十年的确再没有星君汇报过封印波动一事!
因为每次间隔的时间都太长了,我竟然也忽略了这个异常!我想了想,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觉得,早在二十年前的这一次,魔域封印就已经出了问题?”
“哟,脑子可以啊。”他开玩笑地弹了我的纸片脑袋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鹊华,你当真不记得一个月前‘封印碎裂’那日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在拿到玉珏后就很模糊了,中间只记得与那名高阶天魔交谈、以及看到执明赶来,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真正清醒过来是在斩神台上。”我仔细解释完,有点尴尬,“现在想想,可能是……呃,被疼醒的。”
……幸好判的是剔神骨,而不是轰隆一声,不然我恐怕要到了地府才能清醒过来了!
陵光严肃地道:“老子接下来和你说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害怕。”
我看他一脸凝重,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请讲。”
“魔域封印,确实是你亲手打破的。”他说。
“……”
137
一个月前,北方战场。
斗木獬匆匆自府外冲进来,一进门便问道:“找到鹊华了?!”
“找到了!玄武神君已经赶去了,但是……”值守的星君指向大殿中央的巨型沙盘,“……刚才,收到了第二道鹊华发出的求援灵讯。”
“位置?”
“还是同一个地方,魔域封印大阵的核心。”
“我去查看。”斗木獬毫不犹豫地说完,吩咐道,“立刻联系其他三位神君,并启动结界封锁封印阵周围百里。待我进去后,派人在结界外围接应。如果我也失联,任何人不得妄动,一切都等其他三位神君赶到后定夺。”
“好。”星君干脆地应下,“诸事小心。”
斗木獬向他一点头,转身便化为一道流光,直坠向战场最深处。
北方战场形如漏斗,外高内低,中心是一处极深的裂谷,裂谷之下便是魔域封印的所在。而在裂谷之上的数百里范围内,因为空间不稳,不时便有空间裂缝突兀地撕裂或合拢,造成天界与魔域短暂相连,时常有天魔借此绕开封印入侵,它们便是北方星君们要对付的敌人。
越靠近魔域封印,空间便越不稳定。斗木獬放缓了速度,谨慎地绕开一道道裂隙,花费了一些时间才走到裂谷的尽头。那一处的山壁光滑如镜,一道流转着淡金光芒的结界静静矗立,其上符纹古朴而玄奥,正是魔域封印最外层的屏障。
他停驻在结界前,深深颦眉——三天前,他与同僚几乎将北方战场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过来。当时正是他亲自深入裂谷,就站在这道封印前,以神识反复探查过整条裂谷后,才向众人确认鹊华不在此处。
可今日,那两道求援的灵讯竟都是从封印内部传出的!
魔域封印大阵共分为内外两层,唯有持有通行令印才能穿过外层结界。鹊华并无通行权限,他究竟是如何进去的?
斗木獬心中不安,迅速掐诀引动自身法力。然而,预期中符纹流转、门户洞开的景象并未出现。结界寂然不动,对他的法力毫无反应。他心下一沉,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向前一点——指尖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道看似凝实的结界!
幻象?!
他脸色骤变,再不犹豫,一步跨入其中。
封印内部乃是一处极为广袤的山洞。洞顶高悬,地面与四周岩壁皆镌刻着无数繁复深奥的符纹,构成庞大无比的封印阵图。三百六十个阵眼依据周天星斗之位分布,彼此以流动的金色光痕勾连,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如幻。
而在这片禁地中央,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静静伫立在山壁之下,轮廓在四周流动的金光映照下更为清瘦,正是——
“鹊华!”
那人听到呼唤,缓缓回头。
斗木獬急切冲上前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的确是鹊华,可那张端方温润的面容上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漠然神色,苍白得令人心惊,脸颊上溅落的几点暗红血迹显得尤为触目。更让他惊惧的是,那人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此刻虚虚按在身前的阵眼上,淡青色的法力与阵法的金光无声交织。
“你在做什么?!”他难以置信。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压在毫无血色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斗木獬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不敢妄动。
不能怪他太过谨慎,而是……
他的目光忍不住偏向被青年身体遮住大半的阵眼。
整个北方战场,唯有执明神君与他知晓这三百六十处周天阵眼之中哪一个是真正的核心——正是被鹊华按在掌下的那一个!
他为什么会知道……
斗木獬强行压下心悸,用余光扫过整个山洞。
据他所知,执明在四个时辰前收到第一道求援灵讯时便已经动身赶来此处,如今偌大的山洞中却只能看到鹊华一人。地上洒落的血迹和四壁上的爪痕都昭示着这里之前发生过一场战斗,可在他的感知里,山洞中除了执明和鹊华的气息,没有第三个人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回青年血迹斑斑的手上。
天衣无垢,且有自我修复之能。他方才以为血是从其他地方沾染的,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些血似乎是从青年袖口内部不断渗出来的!
“鹊华,你受伤了?”他小心地问,“是谁伤的你?”
青年毫无反应,漠然地看着他,眼神空茫。
“……你还认得我吗?”
——没有反应。
“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依然没有反应。
他被天魔蛊惑了?亦或是更糟……
斗木獬一边慢慢挪动脚步试图靠近他,一边把声音放得极轻,有些生硬地诱哄道:“鹊华,你听我说,先把手放下来……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青年衣角的刹那,一直沉默的人忽然神色一动,唇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一个极为肆意的挑衅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