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挪近,唇角一掀,露出一排森森白牙:“天祖父,我是来孝顺你的。”
“……不用不用,我开玩笑的!”我胡乱摸到枕头,迅速抱到身前挡住自己的腰带。
然而他伸出的手方向一转,一把扣住我的脚踝,将我蜷着的腿硬生生拖了过去,嘴里甜甜蜜蜜地道:“我给天祖父捶腿。”
……死孩子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我试图用另一条腿救出自己,却失败了,两条腿都被他捞过去死死摁在膝盖上。眼看他以要捶断骨头的架势抬起拳头,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落下的力道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玉器。
“……”
我慢慢睁开眼。
这小畜生一只手牢牢扣着我的脚腕不让我挣开,另一只手握成拳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竟然真的在一下下捶着我的小腿……?
我警惕了片刻,见他除了认真捶腿没做别的,才渐渐放松下来。
少年人的手掌瘦长,指节缺乏磨砺,尚且显得圆润稚嫩。他不熟练地来回锤了几圈,又摊开掌心按摩着我的小腿和膝盖,那手法活似在揉面团。揉着揉着,他忽然低声开口:“我看过记载,你这条腿在狱中被人……打断了。”
我看了一眼被他搓揉着的右腿,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关于我具体受了什么刑,每一位说书先生都有自己的独家创意,喜欢编排我断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不过就事实而论,其实连当年围观过的百姓都不知道我的腿是断的。毕竟尸体是挂在城门楼上的,又不用自己站着。有衣服遮掩,不像双手的伤势那么一目了然。
“……很疼吧?”他声音更轻了。
我看着小孩颤抖的眼睫,突然想起在散仙洞府里遇到的“林尚书”。那只心魔身上的刑伤除了细节,大体都与我对得上,连我的脚筋是被钝刀锯断的它都清楚——要知道,我在诏狱那几日是被数个人轮番上刑的。他们彼此之间都未必清楚对方做了什么。锦湆从未亲眼见过我的尸体,他的心魔能够复现得如此相似,一定是他反复逼问过每个狱卒,才能将每一道伤都刻入了脑海……
那个时候,他听着那些供词,是什么感觉呢?
他在汤池里盯着我手臂上的“伤”时,又在想什么呢?
还有看着“林尚书”拽着他的衣角,说他好疼,说他不想死,还有没见到的人的时候……
“……当年第一批打点典狱的人不希望我还能继续为官,所以故意打断了我的一条腿。”我伸手摸摸他的发顶,温声宽慰道,“说来也巧,我的师父曾经因为我瘸了一条腿,仕途尽毁——他断的也是右腿,说不定是报应呢。”
“那时我还想着,如果不能当官了,我以后就像师父一样,当个瘸腿夫子,也不坏。”
只是没想到隔了一天,我写字的右手也被废了,指骨尽碎,绝无恢复的可能。那时候我才开始后悔,自己从前怎么没想过练一练左手字呢?这下可惨了,还要从头练起。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家愿意聘请一位字迹丑陋的先生。
幸好没过几天我就死了,没有再吃一次练字的苦。
锦煜双手捂着我的膝盖,手指微微收紧,嗓音发哑:“那些对你的下手的人,他们都千百倍地偿还了。”
“我知道。”
人如果死得太惨,鬼便会保持身死时的模样。我在地府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过典狱与其余几人的魂魄被无常用铲子和桶盛回来,那情形……呃,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当然,这只是个例。我的大部分仇人还是相对大块的,多派几名阴差拎着麻袋去捡一捡就行。
“锦湆也应该偿还。”他低着头,一字一字地说,“他在你死后清算了所有参与谋害你的人,包括他自己。”
“……这就是他自戮的原因吗?”我心情复杂。
“嗯,他听说被烧死最疼,就把自己烧死了。”他语气平静,像是真的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史书记载’,说得坦诚又轻松,“他死前还命令宫人将他烧成的灰捣碎了扬遍天下,扬得越远越好。”
怎么还是他自己把自己的骨灰扬了的?!我喉间酸涩:“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
小孩没说话,慢慢弯下腰,将我的腿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因为他找不到你了。”
“他想,如果把自己的尸体捣得足够碎、扬得足够远,总有一粒灰可以找到你,与你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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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我低头看着搂着我的腰、枕着我的胳膊、一边蜷缩着把脸埋在我怀里、一边还霸道地伸出腿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的锦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啊!
是我昨晚忘了问,锦湆的尸体都被他自己挫骨扬灰了,这还要怎么找?!
我把小孩的两只手逐一从衣服里撕出来,陷入沉思。
……要不,再回去请教一下陵光?他连魂飞魄散都能捏回去,说不定有什么乌鸦秘法,能把被扬了的骨灰也捏回去呢?
身上窸窸窣窣地乱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锦煜一连换了八个姿势。在他试图把脑袋拱进我衣襟里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抽了这破孩子后脑勺一巴掌:“你给我适可而止!”
他含糊地嘟哝着,还想磨蹭,被我从床边推了下去,只好不情不愿地滚起来去问店小二要热水。
我趁机整理好被他拱得乱七八糟的六层衣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房间,伴随着轻微的吱嘎声。我抬头一看,只见萧寂被麻绳栓着脚倒挂在窗棱上方,正在随风摆动。它见到我,晃晃悠悠的双臂抬起,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见过老祖。”
我:“……”
“你怎么……”我说到一半,猛然想起烬尘昨天确实提起过他把萧寂挂在了窗外。可之后他就突然亲……咳,我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我赶快动手把麻绳解开,将被倒挂了一晚上的泥偶摆正:“抱歉,是我的疏忽。”说着,我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不要一声不吭……”
萧寂跪坐在窗台上,平静地点头:“我明白了,下次被老祖吊起来的时候,我会叫的。”
“……”我,“……我觉得,我们说的可能不是一个意思。”
要扭转它的认知过于任重而道远,我选择直接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转头教训端着水盆回来的锦煜:“你下次不许再把他吊起来!”
“不是我干的呢。”小孩睁圆了眼睛,盆中的粼粼水光倒映进他的一双黑瞳里,显得澄澈又无辜,“是昨晚那个又高又帅、又讨人喜欢的黑衣人干的呢!”
我:“……”
我心力憔悴,放弃跟这装傻的和真傻的两个人计较,就着温水简单洗漱。
在我擦拭的时候,那破孩子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噔噔”的沉重脚步声。我奇怪地回头,竟看见一个巨大的浴桶下面长着两只脚,平稳地迈进了房间!
我:?
热气腾腾的巨大浴桶自我面前走过,稳稳地落在房间中央。锦煜从浴桶后面直起身,高兴地邀功:“我问店小二要了热水,你可以沐浴了!”
“……”
这浴桶,连同一整桶热水,少说也有六七百斤,即便两个壮汉搬运也得废些功夫……我喃喃道:“店小二看你这么搬进来,没说什么吗?”
他不明所以:“哦,他说热水送我了,不要钱。”
“……辛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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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无垢,神仙本身也是不染尘埃的,赶路这几日我便一切从简。如今有条件好好打理自己,当然也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