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白皙的脸和同样白皙的手臂, 嗤笑出声:“裴大少爷, 你这生活水准还说糙惯了,是把我当傻子骗吗?”
裴斯文笑了笑, 他说:“我也不是天生富贵,总归是过过苦日子的。余晚晖,我的记忆里有一些看似流畅、细想却极不正常的细节,或许你愿意跟我讲讲那些我失去的记忆?”
我没有等他回答这句话,强行转移话题:“票买了么?”
裴斯文扬了扬手机,说:“当然。”
动物园的门票并不贵,不过一点小钱,我就不和裴斯文算了。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门口的游客并不算多。
我们扫码入了园,先去熊猫馆看熊猫。
熊猫懒洋洋地啃着竹子,我也懒洋洋地看着它。
裴斯文拿着手机,不拍熊猫,反倒是反反复复地拍我。
我一开始还忍着让他拍,过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他:“你拍这么多照片干什么?”
他放下手机,很认真地对我说:“我发现我找不到任何一张有关于你的照片,我想现在多拍一些,一方面是弥补过去没拍照片的遗憾,另一方面……”
他突兀地卡住了,大概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吉利。
我在心里帮他补上了后半句话。
——万一他以后再失忆,靠这些照片或许能想起些什么。就算想不起来,留着也是一段记忆、一个念想。
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悲哀。
我已经清楚知道了我们之间的结局,但裴斯文还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愿意相信——他还在做这些注定没有结果的无谓挣扎。
不管他今天、未来拍多少照片,最后结局还是会忘记我,还是留不下任何和我有关的回忆和物件。
世界意志其实一直在学习、一直在升级,一开始它只记得删掉一个人的记忆,后来他删去了他和所有相关人的记忆,删掉了他所有和我相关的物件,却忘了删掉那些隐秘的共通点。
它在裴斯文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些不连贯的破绽,它没有抹去裴斯文身上那些不该残留下来的习惯。
它甚至纵容我们相见、相处。
听起来还有一丝怜悯似的。
但我猜测,等到下一次,它会把我和裴斯文之间所有的记忆和痕迹删得更加彻底,也会把我们隔绝得更加彻底。
我隐隐有一个预感,这或许是我和裴斯文最后一段能相处的时日了。
我或许应该珍惜这段时间,但我也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这句话对我、对裴斯文都适用。
让他重新爱上我,再在最爱我的时候忘记我,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对我来说当然也是一种残忍,只是我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在我明确表达反对之后,裴斯文终于舍得放下了手机。
他凑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了一会儿熊猫,然后问我:“你要认领一只吗?”
作为国宝,大熊猫不可能被抱回家里养,但可以出钱成为它固定期限的领养人。领养人的名字会展示在大熊猫的展板上。
我其实不清楚认领的具体金额,也不是舍不得让裴斯文花这笔钱,我只是觉得做这种名义上的认领人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我淡淡回了一句:“不用。”
裴斯文也没有再坚持。
他终于舍得把镜头对准大熊猫,拍了七八张照片。
出了熊猫馆,我看了看地图,最后选择去爬行馆。
我是第一次来昆城的动物园,一方面是学业和工作都繁忙,另一方面,失去裴斯文之后,我也失去了所有玩乐和探索的欲望。
离开裴斯文,我相当于丢了半条命。
但留在裴斯文身边,也绝无可能。
他是世界主角,而我本就是不该和他有任何交集的路人甲。
我脚下带风,径直奔向爬行馆。
裴斯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瓶冰水,他拧开瓶盖,递给了我。
不过一瓶水而已,我自己也能拧开。
按理我应该拒绝他的,可我盯着他的眼睛,又盯着那瓶水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接过了水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我喝了大半瓶水、放下瓶子的时候,裴斯文又很自然地接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喝完了剩下的半瓶水。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问他:“你不嫌弃我吗?不怕交叉感染生病吗?”
裴斯文问我:“那过去的我们,难道没一起喝过一瓶水吗?”
我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过去的我们,别说共喝一瓶水,更亲密的行为也都是日常。
裴斯文把空水瓶精准扔进垃圾桶。
下一秒,他牵住了我的手,在我试图挣脱的时候,紧紧握住不放。
他堂而皇之地撒谎:“我有点怕蛇,从你身上借一点力量。”
我扭过头看他:“你明明最喜欢蛇,从来都不会怕这些。”
裴斯文轻轻地笑了,他说:“我当然不怕,但我怕你和我划清界限,对我更加冷漠。”
第31章
裴斯文的手非常热。我有点想挣脱, 又有点不太想挣脱,很难用贴切的语言来形容我此刻的情绪。
最后,我只能叹了一口气, 对他说:“裴斯文, 我是为你好才和你划清界限的。我们继续相处下去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我也会后悔的。”
裴斯文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他问我:“你在怕什么?”
我依旧是摇了摇头, 然后对他说:“我们进去吧。”
我们进了爬行馆, 温度几乎是一瞬间就降了下去。
我记得小的时候——在我父母还没有离婚、远走他乡的时候, 我们几乎每周都会去一次平城的动物园。我也很喜欢爬行馆,因为一楼最中央的巨大的玻璃房里面,有一条金色的大蟒蛇。
每次去爬行馆, 我都会隔着玻璃、在心底和它打一个招呼。
直到有一天, 我再去动物园的时候, 没有看到那条蟒蛇的身影。
我绕着玻璃房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等了很久,最后扭过头问我的父亲,我说:“爸,那条蟒蛇去哪里了?”
父亲其实已经问过了工作人员,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扬起了笑容,他说:“天气太热了,蟒蛇休息了。等到天气稍微凉一下的时候, 你就又能看到它了。”
当时的我点了点头, 却忽视了其实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能看见蟒蛇出没的——那只是一个曾经疼爱儿子的父亲善意的谎言罢了。
后来,我也没有那么在意那条蟒蛇了, 甚至失去了每周末去平城动物园的习惯,因为我的父母离婚了、抛弃了我。
我的童年戛然而止,我变成了一个人。
再后来,我很偶然地碰见了裴斯文。
裴斯文的年纪没有比我大太多,但他人很成熟。
我们的生活趋于稳定之后,他带我去了游乐场、去了公园,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要不要去一趟动物园?”
我的心像是被轻轻地拨了一下,我说:“好,我们一起去吧。”
我并没有主动提及过要去爬行馆。
我们几乎逛遍了整个动物园,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才带着点歉意对我说:“我想去爬行馆里看一看。我很喜欢蛇,如果你害怕的话,就不要去了。”
我攥了一下手心,对他说:“其实我并不怕蛇,我们一起去吧。”
爬行馆的关门时间是下午四点钟,我们几乎是跑着踏进了那里的大门。
裴斯文拉着我想去先看乌龟,我却握住了他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玻璃房,我说:“我想要去看看那里。”
裴斯文点了点头,几乎是立刻就赞同了我的提议。
我绕着有些熟悉的玻璃房走了一圈,理所应当地没有看到那条黄色的巨蟒。
我已经明白了,当我突然看不见一个生物的时候,除了它离开之外,更有可能的是它突然死亡了。
但我隔着玻璃又发现了一对比曾经的黄金蟒稍小一些的小蟒蛇,一条是白色的,一条是白金色的。我看着它们,有些幻想它们或许是那一条黄金蟒的后代,当然我知道这也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