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天边最后一缕落日彻底沉下山头,月色自云层之后透出来。
林愈又睁着亮眸四处张望半晌,山谷静谧无声,晚风轻拂花叶,却半点蝶影与荧光也无。
期待落了空,少年眉眼耷拉下来。
凌玄彻将他的小情绪收入眼底,空着的手一招,唤来脚边蜷卧的团子。
青绿色藤蔓灵巧游滑至身侧,凌玄彻指尖渡入一缕灵力。
瞬时,团子舒展枝桠,避开二人周身,悄无声息向着漫山草木肆意蔓延生长。
片刻后,他似是刚刚发现异象,轻声低唤:“阿愈,你看。”
垂头恹恹的林愈抬头,望遍四周依旧空空荡荡,正要开口询问。
下一瞬,凌玄彻再度轻输灵力。
团子蔓延遍野的藤蔓凝出清寒微光,山谷间盛放的剔透妖花借着月色反光,星星点点的幽蓝荧光浮空飘散,远远望去,与传说中叶化蝶翩跹起舞的流光别无二致。
“哇!!”
林愈瞬间眼亮,惊喜地伸手抱住凌玄彻的手臂,雀跃惊呼:“彻哥!真的有叶化蝶!漫山都是点点光彩,好好看!”
凌玄彻侧头凝望着身旁眉眼明媚的少年,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轻声颔首,附和着他的欢喜:“嗯,真的有。”
林愈抬手抓起一点随风而来的幽蓝荧光,光点落入手心,带着丝丝微凉寒意,还萦绕着一缕熟悉气息。
他微微一怔,细看才发觉那点点流光根本不是蝶翼微光,分明是凝出的细碎灵气。
再一看蔓延山野的熟悉藤蔓,瞬间全懂了。
今晚根本没有迟迟未至的百叶蝶,这一切都是凌玄彻为他造的一场温柔幻境。
心底的失落化作丝丝甜意灌满心口,林愈鼻尖微痒,依偎着他小声呢喃:“彻哥,你怎么这么好。”
被拆穿小心思,凌玄彻本有些不自在,闻言却是心头一软,微微侧首,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
“阿愈值得。”
林愈手臂收紧,牢牢抱住他的手,将脸颊贴靠上去蹭着。
晚风轻软,满谷花香浮动,细碎灵辉还在四周缓缓流转。
两人静静相依,无人言语,只是安静享受这独属于彼此的温柔夜色。
待到夜色渐深,月色高悬,林愈才轻声开口:“彻哥,我们回去吧。”
“好。”
凌玄彻轻轻颔首,两人并肩起身。
没了灵力滋养,四处蔓延的青藤回缩,团子化作纤细软鞭,缠绕回林愈的手腕之上。
正当二人转身,准备离开百叶谷的刹那。
晚风带着木叶清香掠过山林,风中,隐隐传来轻盈的振翅声,一点细微绿金荧光飘过两人眼前。
下一瞬,点点澄澈的绿金荧光自林间悠扬飘来,像散落的星星。
两人下意识停住脚步,抬眸望去。
幽深树林里,成片成片的叶化蝶姗姗而来。
它们通体琉璃透明,蝶翼泛绿,清晰可见的细小树叶轮廓,树叶边缘流淌着连绵不绝的绿金荧光,翅身剔透干净,每一次振翅都抖落细碎星芒。
千万只蝶群自百叶林间翩跹涌出,漫谷飞舞,整片山谷瞬间被流光铺满。
晚风一过,漫天荧光摇曳浮动,山野夜色美得近乎不真实。
原有凌玄彻为他造出一场温柔假象,而天地又赠予他们一场真正的人间绝色。
林愈看得失神,眸底映满漫天流萤蝶影,轻轻呢喃:“好漂亮,真的出现了……”
他抬手,轻轻接住一只落在指尖的小叶化蝶。
蝶翼轻振,细碎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背上,转瞬又翩然飞入漫天蝶群之中。
“阿愈心诚,恰逢盛景。”
待到漫天荧光一点点消散在夜色林间,谷中重归草木寂静,两人才踏着月色动身离开百叶谷。
待二人赶回客栈,夜色已经很深。
厅堂之内,金玲靠在桌边脑袋一点一点,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见凌玄彻与林愈归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凌玄彻脚步微微顿住,目光落在金玲身上的一层浅淡妖气,打量了她几眼。
金玲被他看得心底发毛,疑惑地挠了挠胳膊:“师叔,你看什么?”
凌玄彻摇头,没有多言,转身一同回了屋内客房。
房门合上,金玲大大方方落座桌边。
林愈也现身挨着凌玄彻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支起耳朵,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师姐,你去乌衣巷了?”
金玲手指下意识摩挲腕间鲛俏的,含糊应道:“嗯……”
瞥见林愈眼底藏着几分促狭打趣,她生怕被拿来调笑,急忙抢先开口辩解:“我只是去打探君沧澜的旧事。”
林愈拖长语调“哦~”了一声,眉眼弯弯,继续追问:“那打探出什么来了?”
金玲敛去不自在神色,说出自己打听来的真相。
“约莫三百年前,城外发生过一场大规模妖兽暴乱。”
“万妖城死伤无数,君沧澜的妻子也殒命在那场动乱,那时她腹中还怀着尚未出世的狼族幼子,君沧澜做下这些就是想要复活那个没能降生的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狐媚儿是一早便知晓内情,就连……万妖城里不少妖都隐约明白城主在做着什么,不约而同替他遮掩,所以这件事才迟迟没有爆发开来。”
一城妖族甘愿集体隐瞒城主罪孽,只为一场三百年未了的执念,足以见得,君沧澜的确是值得万民敬重的好城主。
可亦是这般执念造下杀业,无数人修、妖修殒命,对错纠葛,根本说不清。
闻言,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金玲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也有些感慨。
“君沧澜不肯放下,昨夜我们离开乌衣巷后,他强行催动邪术尝试复活幼儿,遭到反噬,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泠客倒是重情重义,一直守在他身侧,特意让我代为道谢,谢你们饶了君沧澜一命。”
林愈轻声感慨:“这般看来,万妖城的妖,倒是护他。”
曾经护佑一城的明主,终究被一页虚妄的邪术摧毁了。
屋内气氛倏然染上几分憾然,金玲说完,有些惋惜叹了口气,适时转了话题。
“师叔,小师叔,妖城的事落定,我们明日是否启程返回太乙宗?”
凌玄彻微微颔首。
原本今日便该返程,只因金玲变故才耽搁了一日。
“明早动身。”
“好。”金玲应声起身,“那我便不打扰了,小师叔再见。”
“师姐再见。”
待金玲离去,屋内只剩二人。
林愈黏到凌玄彻身侧,轻声感慨:“彻哥,没想到泠客这般知恩图报。”
“说到底,他还要多谢狐媚儿,若无她当初引荐,他大抵又会寻一处寒潭独自潜伏修炼。”
凌玄彻闻言静默片刻,淡声说道:
“只怕狐媚儿自初见泠客那日起,已盘算妥当将他留在了君沧澜身边。”
林愈抬眸不解:“什么意思?”
“三百年来,殒命妖城的修士不少,其宗门亲友定会追查,前一日狐媚儿才刚向我们提及凶手是冰系大妖,隔日泠客便现身路过。”
“未必是巧合,她或许早打算推出泠客当作幌子,让我们捉拿他结案收手,就此停止深挖追查。”
林愈未想过背后可能有这般算计,下意识伸手轻轻揪住凌玄彻的衣摆。
倘若一切真是刻意布局,那泠客自始至终,都只是旁人备好的棋子。
念及此处,他心底不由得替泠客不值。
凌玄彻反手握住他纠结时下意识的手,温声开解:
“若真是这般打算,君沧澜本可隐身事外,可他最后选择现身,他半生护佑万妖,唯独亏欠了无辜入局的泠客,应是心中有愧吧。”
话音落下,林愈久久沉默。
他素来不愿揣测人心险恶,此前只见狐媚儿求情的忠心,泠客知恩图报,满城妖民念君沧澜护城之恩替他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