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愈坐在木桌中央,身形圆滚,围着个大红肚兜,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应该刚满岁模样。
身前站着那道孱弱文静的女子,她手持一株青翠灵植,引导着稚儿的小手抚上去。
“愈宝乖,摸摸它,感知它好不好?”
稚儿懵懂嬉笑,小手拽着灵植叶片晃,咿呀咿呀喊着,笑得烂漫。
女子望着毫无灵气感应的小林愈,眼底掠过失落,随即又化作温柔,弯腰轻轻将小小的他抱入怀中,一遍遍低喃:
“我的愈宝别怕,娘亲一定会想办法,一定送你回家……”
画面一转。
清冷孤寂的床榻边,小小的林愈乖乖坐着。
窗边,白枕书独坐一隅,手中捧着一面老旧的青色古镜。
烛火微弱,她眸光望着镜面,那青镜之中,隐隐映出一道人影。
男子静坐于轮椅之上,身姿单薄,眉眼矜贵柔和,鼻梁唇线分明,轮廓竟与如今的林愈有着四五分相似。
镜影朦胧,遥遥相望,隔了万水千山,只剩无尽思念。
看着女子眼底的牵挂,感受着她深入骨髓的思念与身不由己的苦楚,林愈莫名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阿愈。”
凌玄彻见他垂泪失神,心口一紧,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声声温柔唤他。
“阿愈,你看到什么了?”
林愈回神,眼前的记忆画面褪去,只剩破败空屋。
视线一片模糊,脸颊湿漉漉的,指尖冰凉,胸腔堵得发慌。
凌玄彻抬手,指腹轻柔擦去他脸颊的泪水,张开双臂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低声温柔哄慰:
“阿愈别哭,我在,一直都在。”
积攒的酸涩情绪得以安放,林愈反手抱住凌玄彻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衣襟里,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良久,他才带着未消的鼻音,轻声开口:“彻哥……”
“我在。”凌玄彻柔声应答,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耐心安抚。
“我看到娘亲了。”林愈声音轻轻颤抖,“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她很想回家……她拿着镜子,镜子里面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那个男人,和我长得好像……”
凌玄彻闻言心神一顿,指尖抚过林愈后背,柔声细语地哄着:
“阿愈,那是一面什么样的镜子?”
林愈闭着眼,努力打捞脑海里纷乱破碎的记忆碎片。
记忆之中,白枕书坐在窗台边,无声垂泪。
那面青色古镜通体青绿,刻满复杂纹路,镜面不停流转变幻,光影翻涌,闪过一张张陌生的人脸。
可镜中,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自己的容颜。
林愈神魂沉浸在幻象里,下意识隔空伸出手,想要触碰窗边那道单薄的虚影。
凌玄彻怕贸然揽住会惊扰他识海之中的幻境,不敢用力禁锢,只小心翼翼护在他身侧,随着他向前迈步。
“娘亲……”
少年喃喃出声,手掌往前一抓,却只捞到一片空空荡荡的冷寂空气。
窗边女子的虚影消散,画面陡然切换。
她坐在破旧的床榻之上,怀中抱着年岁稍长一些的小林愈。
林愈猛地转头望向身后。
女子身形依旧瘦弱憔悴,可怀里的孩童却养得圆头圆脑,眉眼软乎乎的,格外惹人怜爱,看上去也有三四岁年纪。
“愈宝,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女子取出一株青翠灵植,递到孩童面前。
小小的林愈歪着脑袋,不明白娘亲为何总叫自己去触碰这些草木,乖乖伸出小手,攥住那片比他手掌还要宽大的叶片。
一息,两息……
什么异象都没有发生。
女子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她轻轻放下灵植,手掌温柔摩挲着小林愈的头顶。
“愈宝,娘亲的愈宝……”
“娘亲一定会送你回家……”
话音落下,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殷红鲜血滴落在青色古镜镜面,指尖以血为墨,在镜面上勾勒出繁复的纹路。
“星河异界,以吾神魂,通途天堑,开!”
咒言落定。
床榻上的小林愈神情呆滞,一息之后才回过神,茫然望向自己的娘亲。
女子猛地呕出一口鲜血,那面青镜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小林愈慌忙伸手去抓,慌声呼喊:“娘亲!娘亲!”
女子将孩子拥进怀里,泪水不断滚落,浸透了孩童的衣衫。
“对不起,是娘亲对不起愈宝,是娘亲错了……”
年幼的林愈尚且不懂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只是伸出小手抱住女子,眨着湿漉漉的眼睛。
隔着岁月的迷雾,林愈承接了这份绝望与锥心的痛苦,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住,闷痛难当。
原主娘亲并非是寿数耗尽而亡,是燃烧自身神魂,强行催动禁术,才落得这般衰败身死的下场。
这些过往,原主从来都一无所知。
林家明明是他生长的地方。
他娘亲拼尽一切,到底想要把他送往何处?
林愈捂住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心口阵阵抽痛。
凌玄彻见他情绪彻底失控,连忙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双眼,将人牢牢拥入怀中,声音带着急切的心疼:
“不看了阿愈,我们先不看了。”
林愈死死抱住凌玄彻,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明白,为何会这般痛彻心扉。
那是原主的娘亲,他连女子的面容都看不真切,可那份悲伤,却实实在在刻进了他的神魂。
无数纷乱的记忆在识海之中翻涌搅和,属于白枕书的往日片段,混杂着属于他自己的零碎记忆,交织冲撞。
林愈伸手抵住自己的头颅,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哭喊出声:
“彻哥,好痛,我头好痛……”
见他神魂躁动,凌玄彻立刻将额头抵上林愈的额头,一缕温润的神魂探入他的识海。
入目便是少年的神魂四处飘散,动荡不安。
凌玄彻顾不得其他,自身神魂笼绕而上,想要将那散乱的神魂拢住。
狂暴躁动的神魂感受到束缚,朝着外来神魂反扑而去。
凌玄彻面色一白,唇角溢出一丝血痕,凝住心神再次催动神魂,竭力稳住林愈动荡飘摇的神魂。
破败的小屋之内,夜风呜咽穿过破碎窗棂,满室只剩少年压抑的呜咽。
第115章 林愈身世存疑
一刻钟光阴倏忽而过,可对林愈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熬过整整一个世纪。
他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额角、鬓边全是细密的汗珠,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脑海里一片混沌空白,只能软软地倚靠在凌玄彻怀中。
凌玄彻揽住他,手臂用力将人打横抱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沉沉夜色,直上云际。
林愈眼皮沉重,视线朦胧模糊,虚弱地翕动嘴唇,低声唤:“彻哥……”
凌玄彻垂首,把他的头颅拢在自己心口,温柔安慰:“我在,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林愈指尖死死抓住凌玄彻胸前的衣袍,意识混沌迷离,听不清对方话语的具体,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抓着这个人,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凌玄彻脸色愈发苍白,感知到林愈的神魂飘摇不稳,不敢有半分耽搁,咬紧牙关催动灵力,径直朝着太乙禁地赶去。
流光落地,他抱着林愈快步踏入云海深处。
屋内,叶夙月正同温岚嬉闹说笑,脸色骤然一变。
“凌玄彻和小师弟来了。”
温岚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去,二人对视一眼,神色皆凝重。
叶夙月翻身下床,抬手一挥,两人瞬间整理好衣衫,快步推门而出。
凌玄彻刚走到屋外,还来不及开口说明情况,怀中的林愈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脱离他的怀抱。
叶夙月抬手,将林愈安置在禁地中央的玉石台之上,掌心漾出无形的力量直冲入林愈的识海,强行截断那些错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