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左右张望一圈,抬手捂在嘴边,压低声音,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
“二师姐听说我们去了雪域城,问我们有没有带什么好酒,我没有给,你千万不要告诉她。”
莲华真人顺着少年,也放轻了音量,像在达成一桩秘密约定一般,含笑应下:
“好,多谢小愈。我偷偷藏好,绝不告诉叶姐姐。”
林愈闻言笑盈盈坐回石凳上。
莲华真人将白玉琉璃瓶妥帖收进储物法器,抬眼看向二人,问道:
“金玲同我提起过林家,你们对林家,是怎么看的?”
凌玄彻指尖轻搭在石桌边缘,语气平淡:“没什么看法。”
林愈垂了垂眼,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明确的想法。
原主对林家很是淡漠,若不是那场替嫁,他大概一辈子待在林家偏僻的小院里。
心底深处,又觉得自己占了这具躯体,理应替原主讨一个公道。
可细细回想,他除了感受到原主被带离院子见到众人的害怕以外,其他什么怨怼、恨意都感受不到。
一想到那番被人架着离开小院的惊惧,林愈莫名感同身受,身子缩了一下,下意识抱住凌玄彻的手。
“阿愈?”凌玄彻察觉到他流露的不安,反手握紧他的手掌,语气带着担忧。
林愈回过神,对上两人投来的关切目光,往凌玄彻身侧靠了靠,深吸一口气,摇头说道:“没事。”
“我也没有什么看法。”
当初提出替嫁的是林瑾,是他间接害死了原主,如今林瑾已然身死,也算作是替原主报了仇。
见二人都无意主动追究,莲华真人思索片刻,开口说道:
“雪域城剑冢认玄彻为大公子,再加上洛水城那场冲突,如今各宗门均有意同林家断绝往来,你们若是没有别的念想,便由林家走向覆灭,如何?”
林愈无所谓地点点头,凌玄彻亦没有异议。
这件事便就此敲定。
该商议的事情都已说完,莲华真人尚有一堆宗门杂务待处理,便不再久留。
“还有其余事务要处置,我先回莲华峰了。”
“真人慢行。”
“莲华姐姐再见。”
待到莲华真人离开,林愈懒懒靠上凌玄彻的肩头,头颅轻轻晃了晃。
凌玄彻没有忘记方才少年流露的恐慌,伸手将他揽到自己腿上坐好,垂眸低声询问:
“阿愈,你方才在害怕什么?林家对你做过什么?”
林愈摇了摇头,被他拥在怀里,整个人放松下来,指尖揪着凌玄彻的发丝绕来绕去。
“就是想到原……想到我当初被他们带出院子的时候,周遭人太多,心里很怕。”
凌玄彻手臂环住他的腰背,声音放得更柔:“阿愈,林家之中,可有什么人或是物件,是你想要留下来的?”
既然林家注定覆灭,倘若没有需要顾念的,他可以顺势推一把,让林家消亡得更快。
“我有记忆起,就只有我和娘亲住在小院,四岁那年娘亲便离世了,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人,那地方,我没有想要留下的。”
这是凌玄彻第一次听他提起娘亲。
关于那女子,他所知甚少,当年这门亲事,本就是宋道彦为拉拢林家而定下。
凌玄彻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你娘亲是哪一家的女子?”
她们在林家这么多年,母家为什么也对她们母子二人不闻不问,任由她们在偏僻小院里蹉跎度日。
林愈努力在脑海里搜寻残存的零碎记忆。
可能是原主娘亲离去之时原主年纪尚幼,无论怎么想,那些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只记得那是个体质孱弱的文静女子。
“白……白枕书……”林愈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白?
凌玄彻心头微微一动。
白英桧,也是白姓。
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真有什么牵连?
姓白,在他印象中并没有什么大家族或者隐世家族姓白的……
见他久久沉默不语,林愈伸手扯了扯他的发丝,有些疑惑:“彻哥,你怎么了?你见过我娘亲吗?”
凌玄彻摇头。
当年定下婚约之时,只说待林家嫡子弱冠之年再行相见结亲,那时他正在外游历,并未过多留意这门亲事。
“阿愈,要不要去林家走上一趟?”凌玄彻试探着问道。
林愈满眼不解:“去做什么?”
凌玄彻嘴唇微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心中怀疑白枕书或许和白英桧有所渊源,可眼下没有半分实据,贸然说出来,又怕徒增少年的思虑。
“去看看你娘亲可有留下什么,或许该查清楚她是哪一户人家的女子。”
林愈心底满是疑惑,实在想不通为何要深究这件旧事,可他素来信凌玄彻,也不多纠结,乖乖点头。
“我听彻哥的。”
凌玄彻望着少年这般全然依赖自己的模样,心口一片柔软。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在怀中,下颌轻轻蹭过林愈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落在少年的鬓边。
第114章 林家白书枕
夜色浓重,洛水城林家府邸沉在沉沉静谧里,四下荒芜冷清,早已没了世家宅邸的气派。
“好像不是这里……”
林愈在小世界里看着外面,眼底浮起几分愧疚。
原主自小在小院不出户,他承袭的记忆本就零碎模糊,根本辨不清准确居所,只能劳凌玄彻一间间院落排查。
凌玄彻早已施下隐匿身形的术法,周身气息敛得干净,无人能察觉踪迹,听出少年的愧疚,神识探入小世界,温柔安抚说道:
“没关系,不急,我们慢慢找。”
凌玄彻踏着夜色,穿梭在一座座空寂破败的院落之间。
一座座庭院入目皆是陌生,林愈每每蹙眉,凌玄彻便继续前行。
如此寻了足足一刻钟。
路过一处墙角荒径时,林愈心头涌上一股熟悉,他立刻轻声喊道:
“彻哥,这里有点熟悉!”
凌玄彻当即驻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眼前是一方残破的小院入口,石门槛斑驳开裂,刻着院名的地方被风雨侵蚀,字迹彻底模糊难辨。
院内荒草疯长半人高,枯枝败叶堆叠满地,藤蔓肆意缠绕院墙门窗,荒芜破败。
看得出来,自原主被迫离开这里之后,这座小院便被遗弃,再无人踏足过。
凌玄彻抬手拂开垂落的枯枝败叶,缓步踏入院中。
萧瑟夜风穿院而过,吹得破旧的木窗吱呀晃动,窗纸碎裂翻飞。
恍惚间,林愈的视线朦胧,仿佛看见窗边坐着一道身着粗布麻衣的孱弱女子。
女子身形单薄,肩背微拢,眉眼笼着化不开的忧思,面容模糊不清,可那孤寂的气韵,却烙进在他心底。
她静静坐在窗边,望着远方,满是思念。
林愈身形一晃出现在院落,下意识抬步往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虚幻的身影。
“阿愈!”
凌玄彻察觉他情绪失神,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带着担忧:“你怎么了?”
虚影顷刻消散,眼前只剩破败萧条的小院,哪有半分人影。
林愈回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胀发闷,鼻尖泛起涩意,声音发颤:“我好像……看到娘亲了……”
他不懂为何会这样。
他明明从未见过原主的娘亲,可心底的亲近、心疼却无比真切,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
凌玄彻眸色微沉,他神识扫遍整座院落,院内空空荡荡,并无阴魂虚影。
他沉默片刻,握紧林愈的手,带着他推门走入破败的屋内。
屋内四壁斑驳,蛛网密布,尘埃积了厚厚一层,桌椅器具老旧腐朽,落满岁月痕迹,荒凉得令人心头发沉。
林愈缓缓抬手,掌心覆在积灰的木桌之上。
刹那间,汹涌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清晰得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