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坐轮椅之上,双腿覆着柔软锦毯,周身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只余久病缠身的虚弱倦怠。
身后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硬朗的男子,看着是侍卫模样,可那衣料华贵超寻常仆从,肩宽腰直,眉眼肃穆凌厉,稳稳推着轮椅。
“你说……你见过白书枕?”
白殃开口,嗓音清浅微涩,像通透琉璃蒙了一层薄灰,不甚规律的轻浅呼吸,闷闷沉沉。
说话间,胸腔起伏微弱,身上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苦药气息。
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人,与那个雷霆果断肃清宗族、手段狠戾的白家城主重合。
“是。”明栖应声作答。
白殃那双清浅的眼眸缓缓抬起,扫过殿中三人。
目光先在气质清冷的凌玄彻身上一掠而过,随后落在戴着滑稽福娃面具的白英桧身上,微微顿滞。
须臾,他收回目光落回明栖身上,抬手捂住唇,低低咳了一声,追问:“什么时候。”
“百余年前。”明栖说道。
话音刚落,白殃捂着唇的咳嗽加剧,几声细碎压抑的咳声溢出指缝,指节缝隙间,隐隐渗出极淡的猩红血丝。
身侧那名侍卫神色骤紧,立刻抬手取出白玉药瓶,凑到白殃鼻下,满是关切:“阿殃,别急,缓缓换气。”
白殃偏头,轻嗅几口药气,胸口滞闷稍稍缓解,随即抬手推开侍卫的手,强撑着稳住气息,“哪个下界……她……是怎么死的?”
第130章 林愈现身 留居白殿
明栖看着他随时油尽灯枯、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的孱弱模样,心头莫名犹豫。
斟酌片刻,他终究没敢直接作答,突兀开口:“你还好吗?”
毫无铺垫的关心,让大殿气氛有些凝滞。
在场众人尽数愣住。
白英桧头顶瞬间挂满黑线,心底又无语又疑惑。
平日里倨傲的明栖什么时候会主动关心别人身体?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都没多问一句。
他凑到明栖身侧,压低声音急道:“你说这个干什么!”
明栖微微扭头,同样小声回他。
“他看着半死不活的,万一话说一半人没了,你信不信我们三个今天走不出这白殿?冥花海都救不了我们!”
“……”
白英桧瞬间失语。
一旁的凌玄彻此刻也忍不住眉心微跳,满头黑线。
当着人家的面直言对方命不久矣,他再不善寒暄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眼看身侧那名侍卫的眼神越来越沉,凌玄彻轻咳一声,接过所有话头,声线平稳沉静,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百余年前,下界洛水城。”
“她嫁入当地林氏人家,五年余孤身病逝。”
一句话落下。
白殃本就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
他垂在膝头的手掌死死攥住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凸起。
喉间呢喃着那三个字,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洛水城……”
百年光阴,尘封的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下一瞬,他撑住身侧侍卫的手臂,不顾孱弱病体,强行借力站起。
身形踉跄虚浮,摇摇欲坠,若非身侧侍卫搀扶,他早已摔倒落地。
那双原本清浅淡漠的眼眸,爬满细密猩红血丝,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
“洛水城……那附近……是不是有一座缥缈宗,还有一所……太乙宗?!”
他语速极快,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殿间小声嘀咕的两人瞬间噤声,齐齐抬眼看向他。
看着眼前人摇摇欲坠的模样,凌玄彻一时间竟不敢轻易点头。
正如明栖所言,此刻若是应声确认,谁也不知,这位油尽灯枯的白家城主,会不会直接撑不住,倒在这大殿之中。
对方凝滞的沉默,早给出答案。
白殃口腔涌上浓重咸腥的铁锈味,他胸腔剧烈起伏,急促紊乱的呼吸几乎喘不上气。
忽然,他笑出声,笑意破碎又苍凉,单薄的身躯死死颤抖,整个人撑不住靠在侍卫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在那……”
“为什么偏偏漏掉了那里。”
明明是最熟悉的地界,为什么他没寻到那边去。
他喉间一涌,一大口猩红鲜血猛地呕出,染透胸前素白衣襟。
浑身力气抽空,瘫靠在侍卫怀里,呼吸微弱断续,脸颊泛起病态酡红。
“白殃!”
贴身侍卫脸色骤变,急忙将人抱回轮椅,指尖飞快掏出药瓶,强行喂入他口中,源源不断渡入自身灵力,吊着他垂危的一口气。
玉佩小世界里的林愈看着轮椅上孱弱濒死的人,心口狠狠揪紧。
那般单薄、那般命浅的模样,和娘亲白书枕残年时分如出一辙。
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晃,径直破开空间。
“阿愈!”
凌玄彻大惊,生怕他贸然现身遇险,脚步匆忙立刻跟上。
空荡肃穆的大殿多出一道清浅少年身影。
侍卫瞬间警觉,灵力翻涌抬手打出攻击。
凌玄彻身形一掠,抬手挡下这道攻势,两相制衡。
只见林愈全然不顾周遭对峙,快步蹲至轮椅旁,掌心轻贴白殃心口。
数道青碧藤蔓温顺滋生,缠绕上白殃虚弱的身躯,纯粹温润的生机顺着经脉不断涌入,安抚平复躁动气血。
濒死般急促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慢慢平稳下来。
侍卫震退凌玄彻后,原本欲攻林愈的动作停住,紧跟着蹲在白殃另一侧位置,眉心蹙起。
这独有的的生机天赋,唯有白夫人母家血脉方能拥有。
再看少年眉眼,隐隐与当年的白夫人、与白书枕重叠相似。
他小心翼翼握紧白殃冰凉的手,看向林愈,试探问:“你是……白夫人那边的人?”
林愈没有应声,掌心生机不要钱似的持续渡入,一心只想稳住眼前人的性命。
不知林愈底细,侍卫本意不愿让这人靠近白殃,更何况这人有可能是白夫人那边的人。
可这几息下来,白殃破败不堪的身体,又逐渐有在好转,让他一时之间犹豫不决,只能警惕看着林愈。
数息过后,白殃紊乱的气息彻底平复,胸口闷涩消散。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鼻尖萦绕着草木生机,冲淡了满口苦涩药味。
视线落至身前少年身上时,他整个人眼底一片空茫。
少年眉眼温顺干净,萦绕着属于白书枕的血脉气息。
“你身上……有小枕的气息……”白殃嗓音沙哑破碎,望着熟悉的眉眼,喃喃低语说道。
林愈微微垂眸,轻声应答。
“她是我娘亲,我叫林愈。”
白殃眼神呆滞,失语无言,就这般一瞬不瞬凝望着他,百年杀伐,无尽寻觅,在这一刻化作空洞。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唯有藤蔓抽枝蔓延的细碎轻响,以及几人细微呼吸声静静回荡。
半晌过后,林愈收回掌心生机,藤蔓尽数褪去。
他看着依旧怔怔望着自己的白殃,沉默片刻,放轻语调:“娘亲她……一直很想你。”
一滴滚烫泪水,从白殃眼底悄然滑落,砸在手背,微凉又沉重。
他声音轻得像风:“她……可曾怪过我?”
这些年,他肃清宗族异心,坐镇一方城池,守着空荡荡的白家,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散不去的悔恨里。
若不是他一时疏忽,白书枕怎么会这般早逝,她大半人生皆在沉睡,真正清醒看遍人间的岁月,竟不足三十年。
林愈想起轮回镜里,娘亲独坐废院,望向天际的眉眼,摇头:“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只是很想你。”
那些凄凉孤苦的过往,他不忍再多提一字,徒增这人憾恨。
稍顿,他开口说道:“上界传言……是你追杀娘亲,她才被迫逃离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