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说到底,两人一同误入险境,明栖师兄这一臂,完全是替金玲师姐挡灾丢的。换谁心里能毫无芥蒂?”
“那是自然!剑修丢了右手,往后剑道之途何从,他怎么可能不恨金玲师姐……”
一句句私语细碎刺耳,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人心。
金玲鼓足勇气踏出的脚步僵在原地。
是啊,旁人都看得这般清楚,当事人又如何能不怨、不恨、不悔?
林愈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默默上前半步,无声落在她身侧,给予她些许慰藉。
就在这时,院内骤然响起一声踹门巨响!
“哐当——”
木门震颤,劲风扫叶。
紧接着,少年虚弱却有力的声音炸开,冷声怒斥。
“你们在这里胡乱嚼什么舌根!”
院内两名偷偷议论的外门弟子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僵。
转头看见扶着门框站立的明栖,慌张辩解。
“明、明栖师兄!我们只是替您感到不值!”
其中一人年轻气盛,脱口追问。
“师兄!难道您心里不恨吗?!”
金玲站在门外,心口骤然高高悬起,指尖力道重得几乎掐破掌心皮肉。
微风穿庭,拂动院内落尘,也吹来了明栖极轻的声音。
“我的确恨……”
金玲紧攥紧的拳头骤然泄力松开,浑身冰凉。
下一瞬,明栖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掷地有声。
“我恨我修为停滞不前,恨自己无用成为师姐的累赘,我恨那地底鬼母蛛阴毒断我一臂!”
“但我唯独不会恨金玲师姐!”
他抬眸,眼里没有半分怨怼,“宗门上下,谁不知晓师姐品性?哪一次历练危难,不是师姐护着我们这些师弟师妹!”
“那日险境,换作是我身陷绝地,师姐也定会舍身相护,今日不过是换我护她一次而已。”
“没了右手,我便从头练起,改修左手剑道!只要我性命尚在,剑道便不算断绝!”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漾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比起断臂我更庆幸能护住了想护的人,我和师姐都还活着出来。”
话音落尽,两名议论的外门弟子垂首,满脸愧色,彻底没了方才的愤愤不平。
明栖冷冷扫过二人,不愿姑息半分,语气肃然沉厉。
“今日之事,我不予上报执法堂追责,但你们私下挑拨同门,自行去执法堂各领十棍惩戒,往后三月,负责打扫宗门所有台阶悔过。”
两名弟子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领罚:“我等知错,谨遵师兄责罚!”
说完,二人不敢再多做逗留,快步退出院落。
刚踏出院门,便撞见门外三人。
两名弟子连忙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惊惧,不等二人开口请罪,凌玄彻指尖灵力微动,一道无声禁制落下,直接禁了两人口舌。
金玲见状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两名弟子如蒙大赦,不敢抬头多看,连滚带爬快步离去。
林愈躲在凌玄彻身后,探头看了看神色未平的金玲,又仰头望了望身侧的凌玄彻。
凌玄彻低头对上他澄澈的眼眸,极轻地摇了摇头。
林愈立刻乖乖站好,安静等候。
良久,金玲轻轻吐出一口郁结浊气,抬手轻轻叩响院门,嗓音微哑轻柔:“明栖,我来看你了。”
院内的动静停歇,静谧片刻后,木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明栖身着一身素白寝衣,身形清瘦单薄,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虚弱。
金玲的目光落在那处空荡袖管上,心头自责骤起。
明栖敏锐察觉到她的视线,指尖蜷缩一瞬,下意识侧身遮挡,可他深知金玲本就愧疚,不愿再让她自责难安。
又缓缓转回身,脸上扬起往日那般笑意。
“师姐怎么过来了?伤势刚好怎么不多休养?”
话音落,他目光越过金玲,落在身后立着的两人身上,微微躬身。
“当日秘境险境,多谢林长老出手相救,多谢小师叔倾力医治。”
凌玄彻身姿挺拔立在原地,神色淡漠。
林愈从凌玄彻身后探出手摆了摆,嗓音细碎微小,“不用谢。”
金玲长睫轻颤,声音带着哽咽:“明栖……”
那句盘旋心头多日的对不起,尚未出口,便被明栖打断。
“师姐不必自责。”他笑意坦荡释然。
“修行路上,你护我数次,我不过是回报师姐一次罢了,等我养好伤势,便重新练剑,往后还要劳烦师姐指教。”
一番话,堵住了金玲所有的歉意,万般酸涩尽数积压在喉间。
她压下眼底温热的湿意,扬起一抹笑意,重重点头。
“好!我等你重执长剑。到时候,别说师姐对你严厉。”
“我拭目以待。”明栖笑着应声,眼底坦荡无憾。
金玲抬手取出疗伤丹与固本药液,递到明栖手中,细细叮嘱他安心静养。
简单寒暄数句,见明栖泛起倦意,面色愈发苍白,金玲便打算起身告辞。
一旁的林愈见状,心念微动,指尖灵力轻扬,翠绿藤蔓悄然卷着一瓶碧落莲灵液落在明栖手中。
少年嗓音细微却清晰,“这个给你,好好养伤。”
明栖低头看着掌心温润的玉瓶,指尖微顿,沉默片刻,启声道谢。
“多谢小师叔,还有……从前诸多琐事,是我狭隘失礼,对不住。”
说完转身回屋休息。
林愈不知过往嫌隙,闻言茫然,眨巴着澄澈的眼眸。
凌玄彻看着他茫然的模样,上前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低声询问:“要回去了吗?”
金玲也知晓林愈出来许久,怕周遭陌生让他心生不适,再加上她还有其他事要确定,顺势开口。
“今日多谢小师叔陪我,就先回去吧。”
林愈见两人心结解开,事情圆满落幕,便不再多留,轻轻点头,身形隐入小世界之中。
院落门前安静下来,只剩凌玄彻与金玲两人。
两人缓步离开弟子院,一路无人言语。
金玲跟在身后,望着凌玄彻孤冷的背影,心头百转千回,数次欲言又止。
似是感知到身后人的迟疑,凌玄彻脚步停下,缓缓转过身,被遮住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无妨。”
金玲压下心头纷乱心绪,挣扎片刻,终究是道出心底藏匿的疑虑,像是叙事一般轻笑开口。
“鬼母蛛洞穴之中,小师叔替我疗伤时,我短暂清醒过一瞬。”
“那时候我看见你与鬼母蛛缠斗的身形……和我一位旧友一模一样。”
金玲年少十岁时,第一次跟随宗门师兄出门历练,心智尚浅,稚气未脱,顽皮之际不慎落单。
落入魔族手中差点身死道消,幸得一少年救助,手中之剑温柔却不失凛冽。
少年心善,亲自送她回太乙宗,告诉她,修仙者持剑便是为了扶弱救难,从那以后她便抛弃灵修大道,投入剑修这个行列。
后来得知救她的人是青木宗大师兄,央求自家师尊带她登门道谢,两人就此成为至交好友。
旧事浮现,金玲也有些恍惚,抬眸紧紧盯着凌玄彻,见他始终平静无澜,看不出半分异样,便继续说道。
“早前在玄月峰初见你阵法时,我便有过几分怀疑,隐约觉得熟悉,只是你当时毫无反应,我便以为是我认错了人。”
“可秘境一战,我绝不会看错。”
金玲敛去所有笑意,问出心底的疑问:“如今我该唤你一声林师叔,还是青木宗凌玄彻凌道友?”
第38章 凌玄彻身份初露 焚骨宗递贴拜访
一语落尽,周遭声响骤停。
凌玄彻缄默伫立,望着眼前神色笃定的少女,良久,他指尖微动,取下了常年佩戴的遮掩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