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含笑点头,目光慈爱温柔。
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惶恐,林愈脚步一乱,踉跄着小跑上前,蹲坐在地俯身靠在太上长老的膝头。
眼底的雾气氤氲开来,视线朦胧一片,嗓音沙哑堵塞,像是被重物死死堵住。
“师尊,彻哥说你突破失败……可你明明好好的,是不是彻哥感知错了?”
凌玄彻随之在他身侧屈膝跪地,手臂始终揽着他的肩头,温柔护住他瑟瑟发颤的身子,静待太上长老答话。
太上长老垂眸望着膝头哽咽的少年,眼底盛满历经岁月的释然。
“愈儿,别难过,为师早知有今日结局。”
语罢,他目光落至身侧垂首跪地的凌玄彻身上。
“为师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今看来,林……罢了,该正经唤你,凌玄彻。”
凌玄彻脊背微僵,眉眼覆上愧色,恭敬回话。
“弟子身负血海深仇,隐瞒师尊多年,是弟子之错。”
太上长老望着他眼底沉淀风霜的苦楚,心头满是疼惜。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凌玄彻的发顶,动作温柔又沉重。
“辛苦你了,孩子。”
短短四字,道尽所有体谅与心疼。
凌玄彻喉间发哽,沉堵的情绪袭入心底,难以压抑的难受。
太上长老收回手,气息渐显虚浮,语气平静释然。
“如今你修为登顶,足以独当一面,愈儿跟着你,为师也能放心离去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林愈侥幸,他收紧手臂,抱紧太上长老的膝盖,压抑的哭声破腔而出。
“不要!师尊,我不要你走!”
苍老温热的手掌拍抚着他的后背,节奏缓慢又温柔,伴着一声极轻的长叹。
“傻孩子,世间生离死别皆是寻常,漫漫仙途,更是聚散无常。”
“我不要!我不要师尊走!”林愈用力摇头,泪眼朦胧,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太上长老不再多劝,抬手凝聚最后一缕温润的灵力,渡入林愈体内。
柔和的灵力顺着背脊蔓延开,抚平他翻腾的情绪,也一点点抽走他周身的力气。
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林愈眼皮越来越沉,重得几乎无法睁开。
他死死咬着下唇,撑着昏沉的意识,泪眼摇头,断断续续呢喃:“不要……师尊……不要走……”
“睡吧,孩子。”太上长老声音轻细如晚风,“睡醒了,还有小彻陪着你。”
最后的力气耗尽,林愈身子一松,软软向前倒去。
凌玄彻将昏沉无力的少年接入怀中,望向气息愈发微弱的老人,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尊。”
太上长老慈笑望着安稳熟睡的林愈,气息微弱断续。
“愈儿心性太过纯粹,从未历经离别之苦,受不住这般,往后余生,你好好护他。”
凌玄彻俯首叩地。
“弟子谨记,定护阿愈一生安稳。”
太上长老闻言缓缓颔首,生命气息如同残烛,一点点消散,抬起的手掌也失了力气,软软垂落。
他声音愈发轻浅微弱,几近消散,残留的执念托付说道。
“等莲华一众弟子赶来,替本座转告他们,本座先行一步离去。往后守好太乙宗,护好宗门弟子,莫让仙门根基倾覆。”
停顿须臾,他眼底浮起一丝陈年愧疚。
“还有……若是日后能见孤鸿与青冥,替我带句话,当年之事是我着相,经年过往,恩怨皆散,让他们莫再怨我这个老朽之人……”
寥寥数语落尽,太上长老沉重疲惫的眼皮缓缓阖上,面容安详平和,再无半点气息。
洞府之内一瞬之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凌玄彻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少年手紧了几分,头颅微微低下。
良久,他压下心底的悲戚,脊背挺直,沉声叩拜:“弟子凌玄彻,恭送师尊。”
洞府寒风穿隙,吹得满室苍凉。
不过小半刻钟,两道急促的流光破开清玄峰云层,莲华真人和太乙宗宗主率先踏至洞府门前。
两人望见蒲团上安然寂灭的老者,皆是神色沉重,眼底惊痛迭起,快步入内,双双在凌玄彻身侧屈膝跪倒,垂首叩地。
“弟子莲华,恭送长老。”
“弟子烈炎,恭送长老。”
后续赶来的宗门长老、核心弟子,一道道身影躬身跪地,此起彼伏的送别声压得极低,满殿哀寂。
凌玄彻始终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挺直却紧绷得毫无暖意,感知到陆续落定的气息。
他抬手微动,将怀中昏睡的林愈收回小世界的卧房之中,又敛出一缕轻柔神识,拭去他未曾干透的泪痕。
外界风雨悲戚,半点惊扰不得梦里之人。
一众门人弟子静静跪拜在洞府之内,无人言语,整整一夜。
清冷晨光透过洞府石壁缝隙渗入,老者周身最后一丝残留的温息消散,尘缘尽了。
当日起,太乙宗丧钟长鸣。
沉重的钟声每隔一个时辰叩响一次,声声沉落山峦,回荡在千山万水之间,绵延整整三日。
全宗素白,云海敛色,草木低垂,整座太乙宗,笼罩在沉沉哀思之中。
太上长老魂归天地的第二日,竹院内暖意盎然,床榻上的林愈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哭闹,没有失态,他只是就那样坐着,仿佛昨夜那场离别悲恸,压得他动弹不得。
凌玄彻坐在床边,抱着失神的少年,掌心顺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
“阿愈,往后有我一直陪着你。”
林愈牙关紧咬,将几欲破喉的哭喊堵在胸腔里,不肯溢出半分。
他怕一出声,积攒的情绪便就会崩塌,怕一开口,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良久,他喉咙干涩发疼,声音哑得厉害,轻轻吐出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压碎人心:“彻哥,师尊走了。”
凌玄彻轻拍脊背的手一顿,心底涩意翻涌,随即又缓缓落下,依旧温柔地拍抚。
他没有多余的劝慰,只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他知晓此刻的少年,不需要空洞的安慰,他只是想诉说,想把心底的疼痛吐露,需要有人安静陪着,接住他所有的离别之痛。
静谧的暖意里,林愈靠在他怀中,沉默须臾,又轻轻开口。
“彻哥……”
“我在。”凌玄彻始终应声,不离不弃。
“我好难过。”他鼻尖泛红,眼底潮湿,“我还在等师尊出关,还想等着师尊考教我功课,让师尊夸我一句……”
不等凌玄彻开口安抚,林愈又哑着嗓子继续喃喃,未圆满的期许一点点吐了出来。
“师尊闭关前还跟我说过,等我的碧落莲影大成,就带我去最南边的栖凰林。”
“他说那边人迹罕至,整片林子的梧桐树一棵比一棵高,他还跟我说,深山梧林藏灵韵,运气好还能看见凤凰……”
少年喉头哽咽,一字一顿。
“可我还没练完……师尊还没有带我去看栖凰林,他怎么就走了。”
细碎的哭声堵在喉咙里,他越想越难过,好似心底有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着他,鼻尖通红。
“彻哥,是不是我辜负了师尊的教导?师尊不高兴,才会走的……”
他觉得,若是自己再勤勉一些,师尊就不会这般决然离去。
见他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凌玄彻心头一紧,当即转身,蹲坐在床榻边的脚榻上。
他双臂扶住林愈单薄的肩头,目光望进少年湿漉漉的眼底,温柔又坚定的打碎他荒唐的想法。
“阿愈,别胡思乱想。师尊从来没有不高兴,他素来最喜欢你,弥留之际能好好看着你,他心里是欢喜的,从未有过半分失望。”
心底积压的难过骤然决堤,林愈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衣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