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侧位首座凌玄彻孤身静坐。
他一身素色衣袍,守在太上长老灵位之侧下,眸色沉敛无波,不怒自威,神识尽数铺展,笼罩整座公祭广场。
大典前半程一切安稳顺遂。
直至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僧靴踏空之声。
万佛宗众人姗姗来迟。
一众僧人身披金红僧衣,队列整齐浩荡,这般阵仗,哪里是奔赴同门丧礼吊唁,。
周遭原本肃穆的氛围一滞,各路修士侧目,心底生出几分异样的戒备。
高台上静坐的凌玄彻眸色微沉,眼帘未曾抬起,神识却锁定为首那人。
来人正是万佛宗元释方丈。
他身披金线袈裟,手持菩提佛珠,眉眼自带高僧悲悯气韵,依循礼数上前敬香悼词,整套动作滴水不漏。
一番吊唁流程走完,元释并未随一众僧人至旁侧落座,反倒带着元空法师朝着凌玄彻走去。
“当年一别,多年未见,凌长老别来无恙。”
凌玄彻这才抬眸,浅色眼眸清冷如霜,无寒暄暖意,只淡淡颔首应答。
“元释方丈。今日师尊公祭,太乙宗诸事杂乱,方丈礼数已尽,无事便请离去。”
直白疏离的逐客令落下,元释转动佛珠的动作微顿,他没料到凌玄彻竟如此直言锐利,半分颜面都不肯留。
心底掀起揣测,莫非对方已察觉了什么?
立在元释身侧的元空法师更是面露惊诧,侧目看向素白人影。
在他过往印象里,凌玄彻素来待人有度,从无这般当众冷硬待人的姿态,难不成修为登顶之后,连性情也随之大变?
短暂错愕过后,元释迅速敛去眼底异色,指尖转动手中佛珠,依旧维持着一副得道高僧的从容模样。
“凌长老何出此言?贫僧今日诚心奔赴丧礼,自问守礼守规,何以落得个被太乙宗逐客的境地?”
凌玄彻抬眸打量着他。
眼前人仙骨慈颜,一言一行皆是高僧模样,可谁又能想到,这副圣洁皮囊之下,竟会做出私通异魔的事。
凌玄彻薄唇轻启,声音不高,穿透力极强,一字不差落入元释耳中。
“万佛宗,溟秋阁,后山贵客。”
元释指间转动佛珠的动作僵停,慈悲的眼底掠过一抹幽深暗芒,他嗓音微沉,带着几分暗藏的施压与试探。
“凌长老既已知晓,为何还不自行退避?”
凌玄彻徐徐转眸,目光落回高台正中那尊太上长老牌位上。
“师尊在此,太乙宗在此,我亦在此。”
元释闻言了然。
今日有凌玄彻坐镇太乙主峰,他们筹备的夺魔计划,便不能肆意妄为,所有谋划,都必须重新掂量。
两人目光无声对峙,暗流在静默中翻涌,杀气与忌惮隐匿在肃穆丧礼之下,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名万佛宗僧人快步从队列后方走来,俯首贴耳,低声在元释耳畔传报几句密语。
元释犹豫之色褪去,指间重新攥稳佛珠,神色恢复从容,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他不再与凌玄彻对峙,含笑颔首,侧身退至广场旁侧,立在僧人队列之首。
凌玄彻心底警铃大作,生出强烈的不安,沉思一瞬,他目光扫过身侧待命的云衍,抬手示意他近身。
待云衍俯身贴近,凌玄彻压低嗓音,在他耳畔低语数句。
云衍神色一凛,不敢耽搁半分,退下身形,快步隐入人群之中。
安稳的小世界里,林愈见凌玄彻长久的沉默紧绷,带着几分试探与担忧问。
“彻哥,是不是出事了?”
凌玄彻指尖微松,压下心底的戒备,声线压得极轻,怕惊扰到小世界里的少年。
“还不确定。我让云衍带人赶去禁地布防探查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整场大典渐近尾声。
万众瞩目之下,未见溟秋阁的身影。
莲华真人立于侧方,大典全程安稳落幕,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
她微微抬手,准备代太乙宗致答谢辞,送别各路前来吊唁的仙门宾客。
可就在她话音将出的刹那。
“等一下。”
元释抬手,指尖止住全场动静,也打断了莲华真人的答谢之语。
他立于万佛宗队列之首,神色淡然无争,可周身铺开的气场,却压住了整场大典的肃穆余韵。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修士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在万众灼灼目光注视下,元释踏出僧众队列,直面台前一众太乙宗长老。
“诸宗道友在此,贫僧今日正好有两件要事,当众求证一二,以正仙门视听。”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高台,“其一,半月之前,青木宗一夜灭门;其二,近日仙门流言四起,揣测太乙宗私养魔物,勾结魔族祸乱仙门。”
两桩重磅大事当众抛出。
莲华真人面色一沉,眼底笑意褪去,眉眼覆上浓重寒意,周身气度凝冷。
短暂的死寂过后,全场炸开,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青木宗灭门一案至今毫无头绪,莫非真和太乙宗有关?”
“私养魔物?这传言太过骇人,太乙宗身为仙门之首,怎会犯下这等重罪?”
“无风不起浪,若全然清白,为何流言会传遍整个仙门?”
猜忌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舆论偏向质疑时,高台之上,一道素色身影直立起身。
凌玄彻立在太上长老灵位之侧,化神威压铺开,镇得四方风息凝滞。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宗修士,清冷嗓音传遍全场每一处角落。
“太乙宗世代守正除邪,是堂堂名门正派。诸位今日在此,可还有半分疑问?”
轰然嘈杂的广场被这股绝对威压压得死寂,无人敢再开口质疑。
元释方丈捻动指间佛珠,神色还是那副悲悯高僧的模样,无惧周身化神威压。
“太乙宗昔日的确无愧名门之称,可如今,凌长老今日不妨坦言,太乙宗禁地常年封禁,里面究竟是避世的孤鸿剑尊,还是祸乱三界的魔尊?”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魔尊?!太乙宗禁地藏着魔尊?”
“这怎么可能!太乙宗乃是仙门魁首,怎敢私养魔族至尊!”
“可禁地封禁多年,从不对外开放,难不成传言属实?”
人心大乱,无数目光聚焦高台,等着太乙宗给出答复。
莲华真人与身旁一众太乙宗长老身形一僵,心底沉到谷底,被对方掐住死穴逼得无从进退。
百宗对峙之下,凌玄彻神色未乱分毫,眼底波澜不惊。
“太乙宗禁地之内,唯有孤鸿剑尊闭关清修,再无他人。”
事到如今已没有退路,无论元释掌握多少线索,此刻只能死死咬住孤鸿剑尊的名头。
整个仙门上下,无人不知孤鸿剑尊杀伐随心,定无人敢轻易招惹求证真假。
果然,此话落下,方才还满心猜疑的各路修士尽数缄口,眼底的好奇与质疑化作忌惮。
死寂沉沉间,元释慈和的神色变得冷锐。
“不过是凌长老的一面之词,贫僧有人证。”
凌玄彻闻言侧目,眸光一冷。
一道轻影自人群后方凌空落下,身着正统太乙宗弟子服饰,眉眼楚楚,看着再熟悉不过。
是溟秋阁!
她心底把元释暗骂千百遍,没用的秃驴,布局许久,居然连一个凌玄彻都牵制不住。
若不是凌玄彻半路插手阻拦,她早已突破禁地处,将那位魔尊带出牢笼。
可心底恨意滔天,面上却半点不显。
溟秋阁满眼沉痛与失望,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二人。
“凌长老,莲华真人。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不等两人开口辩驳,她转身面向全场错愕的诸宗修士。
“弟子溟秋阁,乃太乙宗烈阳道君亲传弟子!今日以身证事,我太乙宗千年禁地之中,没有闭关剑尊!宗门暗育魔族魔尊,其心必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