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是真累，可他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米兰今晚下榻的酒店配备了汗蒸房，队医塔瓦纳希望球员们能在里面待个十到十五分钟，好好放松肌肉。
“我不行了，我要出去！”刚进来不到五分钟的舍甫琴科喊道。
“我也撑不住！你们继续！”这是坚持了八分钟的丹麦人赫尔维格。
克鲁伊夫仔细观察着小儿子的状态——按理说，荷兰人更适应北欧气候，耐热性不如地中海人，皮肤对湿热反应也更敏感。但乔瓦尼在意大利长大，从小生活在温暖环境里，他的汗腺和血管早已部分适应高温高湿，因此比东欧的舍甫琴科和北欧的赫尔维格能够坚持得更久。
荷兰人又将目光投向房间对角线上的马尔蒂尼，对方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则裹着浴巾，正在闭目养神，又或者只是不敢睁开眼睛。
——而他的小儿子，正在目光灼灼地望着对方的身体……
“如果坚持不住就出去。”克鲁伊夫开口说道。
乔瓦尼脸颊泛红，在心底默默说道：“我还可以。”
“我又回来了！”这时，在外面降完温的舍甫琴科再次杀回来，一身凉气还没散尽，挨着乔瓦尼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向身边人的后背，问出了一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乔，你学习过格斗吗？”
“不，没有。”乔瓦尼笑着说道，“不然我也不会用脑袋去顶马特拉齐了。”
舍甫琴科回想起当初的场景也笑了起来，“那你的后背……”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难道是你父母打的？”
乌克兰人的问题让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当初披露乔瓦尼身世的报纸在舆论压力下迅速消失，此后也再没有哪家媒体提过此事，所以舍甫琴科还不知晓乔瓦尼的出身。
乔瓦尼自己倒是坦然，直白地说道：“我是孤儿，安德烈。这些都是被其他孩子打的。”
舍甫琴科明显怔住了，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
乔瓦尼笑了笑，侧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后背中央偏下的位置：“不过，好像有一道疤，是我进福利院之前就有的——从左边肩胛骨下面，一直到左边腰上，我猜可能是我的酒鬼生父搞的？”
他这么一说，坐在旁边的皮尔洛也好奇地凑近了些，甚至伸出食指顺着摸了摸那道有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是挺长的。”
“听修女说，我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这道伤口应该刚刚愈合。医生说可能是被碎玻璃划的，当时应该流了很多血。”乔瓦尼的语气中甚至带着点调侃，“她们说我能活下来是因为上帝保佑，但我总觉得我可能天生就比较耐打，如今在场上被铲倒也不会受很严重的伤。”
坐在对面的加图索闻言咬了咬牙，握紧拳头，认真说道：“乔，你放心，以后我肯定不会让别人动你！”
皮尔洛轻笑一声，凉凉地接话：“那你得先去把比利揍了才行。”
加图索立刻瞪圆眼睛，望向坐在马尔蒂尼旁边、姿态放松的科斯塔库塔。米兰副队长闻言咧开嘴，坐姿更豪放了些，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说道：“哦里诺，你不知道，现在只有我会揍他了。”
旁边的阿尔贝蒂尼笑着拆台：“因为乔根本不会让其他人追上他。”
汗蒸房里立刻充满大笑声。
直到年轻人们的话题转向别处，靠在墙边的克鲁伊夫才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呼吸——
……是的。当初警方断定约菲已经死亡的关键依据就是在绑匪据点发现了大量血迹。对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说，那样的失血量……几乎不可能存活。
荷兰人望着乔瓦尼那被湿热蒸得潮红的脸颊，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孩子远离所有的苦恼与伤痛？
但显然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等到大家从汗蒸室出来，挨个接受完米兰医疗组的检查，酒精饮料终于被端上娱乐室的茶几。而乔瓦尼点名要的牛奶，混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过见识过他酒量的队友们，谁也没勉强他——毕竟没人想听乔瓦尼喝醉后小嘴叭叭地给他们复盘战术。
乔瓦尼穿着浴袍蜷在沙发里，一边小口啜着冰牛奶，一边看队友们喝酒打牌。视线一转，却瞥见幽灵约翰独自远远立在窗边，怔怔出神。
“你怎么了，约翰？”乔瓦尼在心里问道。
克鲁伊夫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只是在想……被我弄丢的小儿子，会不会恨我？”
乔瓦尼眨了眨眼，知道荷兰人这是想念家人了，立刻认真地帮他分析起来：“你是故意弄丢他的吗？”
“当然不是。”
“那他为什么要恨你？”
荷兰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因为他会因此吃很多苦……也许就像你小时候那样，挨饿受冻，被人欺负……”
乔瓦尼挠了挠脸颊，明白是他们刚才的对话引发了对方的联想。“约翰，这些都只是你的想象。说不定你儿子是被哪国的贵族捡到，现在已经成了小王子呢。到时候，或许你该担心他认不认你这个只会踢球的爸爸。”
克鲁伊夫苦笑一声，却听见乔瓦尼接着在心里说道：
“不过也得看你儿子性格随不随你。要是随你，那大概率……一开始还是会恨你的吧。”
荷兰人整个僵住了。
“但只要你告诉他，你一直在找他，他肯定会原谅你的，约翰。”
乔瓦尼把最后一口冰牛奶喝完，心声也变得轻松起来：
“当然啦，如果真随你，那刚相认的头几年，他估计会刻薄得很——比如‘连孩子都看不住，你鼻孔上面那两只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为什么不把我拴在裤腰带上，难道是因为你不爱穿裤子吗？’，‘是不是全攻全守踢多了，连最基本的人盯人都不会了？’之类的。”
克鲁伊夫抬起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谢谢你的安慰，乔。我感觉好多了，好得简直快要背过气去了。”
乔瓦尼咧嘴笑了。
“不客气，约翰。实在不行，等你找到儿子，我来帮你劝劝他嘛。毕竟你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你可是要帮意大利赢大力神杯唉。”
克鲁伊夫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这一屋子意大利人沉默无语。
没关系，反正在可见的未来，大力神杯也轮不上荷兰拿……
第141章
布雷西亚的主场马里奥·里加蒙蒂球场是一座容量较小的球场，其名称是为了纪念出生于布雷西亚的都灵队后卫马里奥·里加蒙蒂，该球员在1949年5月那场足以改变意大利足球格局的苏佩尔加空难中丧生。
约翰·克鲁伊夫过去完全可以瞒着约尔迪前往老特拉福德球场看比赛，因为他会说英语。但自从长子执意要留在意大利后，偷偷去看约尔迪比赛确实上了一个难度。
所以他提前给里杰卡尔德打了一个电话，询问了一下意大利的交通问题。
“什么？你要去意大利？约尔迪的对手是谁？米兰？跟米兰踢吗？好了约翰，交给我吧，我跟你一起去。什么？荷兰国家队？哦不用担心，正好让我这个主教练去考察一下意大利球员！”
然后里杰卡尔德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克鲁伊夫揉了揉眉心。早知如此，他该打给范巴斯滕，至少对方不会这么热情地非要跟他同行。
然而等到他与里杰卡尔德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碰头时，才发现自己的弟子身边还站着两个人——范巴斯滕与古利特。
“我以为我们是偷偷去看比赛。”克鲁伊夫看着里杰卡尔德，冷冷地说道。
里杰卡尔德有点心虚地笑了笑：“我就是和路德提了一句，结果他说他也想去。那么既然我和路德都去，不叫马尔科的话，岂不是有些孤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