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语气非常生硬。马尔蒂尼能感觉到乔瓦尼忽然主动地拉远了自己与荷兰人之间的距离。
这只能是因为“约翰”——另一个约翰,而不是面前的这一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瓜迪奥拉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在球场上你也没觉得不合适。”
情绪本来就不太对的乔瓦尼立刻瞪了过去,“这种话,要么用你自己的母语说——反正我也听不懂——要么就烂在肚子里。”
瓜迪奥拉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道:“你经常把话烂在肚子里吗?今天在球场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乔瓦尼立刻冷笑一声:“你现在也和场上那个恼羞成怒的样子不太一样啊,是因为在医院揍人性价比不高吗?”
瓜迪奥拉于是从椅子上起身,乔瓦尼也朝他迈出了一步。
下一秒,马尔蒂尼与范巴斯滕几乎同时上前,各自控制住了其中一个。至于约尔迪——他因为抱着花盆,腾不出手。
“我没想揍他,马尔科。”瓜迪奥拉笑着解释道,“我只想练习一下我的意语。”
“你用意大利语骂不赢他。”范巴斯滕一阵见血地说道。
“放开我,保罗。”乔瓦尼压低声音说道,“我观摩过安德烈在训练室打沙包,我能打过瓜迪奥拉。”
“不,你不能。”马尔蒂尼的双臂紧紧圈着年轻人,语气颇为无奈。
克鲁伊夫的视线落在这四人身上,尤其在马尔蒂尼与乔瓦尼身上停留了许久。
“行了,都撒手,让我看看是哪两位突然想要改行当拳击手了?一个只踢了半场球就累到跑不动,一个浑身是伤都快退役了——怎么?踢足球不让用手把你俩委屈坏了吧?非得在医院过把拳王瘾?”
伴随着这段话,病房彻底进入“约翰·克鲁伊夫时间”。
半靠在病床上的男人虽然气息不如平日充足,但数落起人来完全不需要打草稿。
乔瓦尼预想中的那些批评,荷兰人一句都没有落下。
什么上半场最后时刻的冲刺离谱得要命,什么明明已经跑不动了还去挑衅对手……他还顺便“贴心”地解释了一下布雷西亚为了消耗乔瓦尼体力而设计的战术,以及米兰为什么不能把左后卫和中前卫同时前插。
由于瓜迪奥拉此前已经被骂过一顿了,克鲁伊夫现在的话几乎全是冲着乔瓦尼去的。
年轻人低着脑袋,黑色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佩普·瓜迪奥拉就那么好吗?”半晌,乔瓦尼有些哽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克鲁伊夫滔滔不绝的批评,“你就这么想在场外替自己的弟子找回场子吗?”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望着病床上的男人。
乔瓦尼告诉自己,不要像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发脾气。
眼前的克鲁伊夫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偏袒瓜迪奥拉是理所当然的。他能坐下来给你讲合同、能在场边护住你不跌进替补席,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你不应该把怒火发泄在对方身上,乔瓦尼告诫自己。
哪怕面前这人与约翰拥有相同的灵魂、相同的思维方式,他也不是那个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幽灵,更不是那个将自己从绝望中拉出来的男人。
他的约翰……已经消失了。
一滴眼泪滑落下来,然后就变成了一场无法控制的决堤。
一屋子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尖锐的警报声便骤然响起——
“哔!哔!哔!”
是心电监护仪。
约尔迪往旁边一瞥,机器显示他父亲的心率已经超过了140。
“约翰?你怎么样?”约尔迪焦急地问道。但他的父亲只是盯着面前的乔瓦尼,然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突然失声了一般。
值班室的医生和护士几乎立刻冲了进来,把除了病人以外的所有人都赶出了病房。
走廊上,乔瓦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苍白,他死死攥住了马尔蒂尼的手。
“在你们来之前,他整整骂了我三十分钟——如果你介意这个的话。”瓜迪奥拉忽然在旁边说道,“但我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因为我怕他会再一次抛下我。”
乔瓦尼怔怔地转过头,望向这个西班牙人。
“米拉尼,”瓜迪奥拉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年轻人,“你是当今足坛球风最像他的人,你有与他比肩的身体条件,也有与他相似的战术思维。”
“该为此感到嫉妒、委屈、苦涩的人,”他说,“是我才对。”
“佩普。”约尔迪拽住了瓜迪奥拉的手腕,阻拦的意思不言而喻。
走廊忽然陷入沉默。
不久之后,病房门被医生拉开。
“没有大碍,患者只是情绪一时过于激动。”他的视线在面前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现在已经很晚了。除病人家属外,其他访客都离开吧。”
医院的逐客令已下。乔瓦尼只是对着约尔迪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快步向走廊另一头的电梯走去。马尔蒂尼对着范巴斯滕点了点头,立刻追了上去。
眼下,病房门口只剩下三人。
约尔迪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马尔科,佩普,你们也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范巴斯滕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拍了拍约尔迪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瓜迪奥拉则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有事随时打电话”,然后才松开手。
约尔迪推开病房门,缓步走近床边。
他的父亲此时正平躺在床上,听到动静后瞥向门口,随即别过脸去,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约尔迪在床边的木椅坐下。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轻声问道:
“爸爸,乔就是约菲,对吗?”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
“是的,约尔迪。”他听见父亲叹息般地说了一声,“乔是约菲。”
约尔迪忽然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弯下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胸腔被震得有些发疼。
“约翰,我会把你今天对约菲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妈妈。”他又哭又笑地说道。
“嘿,儿子。”克鲁伊夫闷闷地抗议道,“我手还断着呢。”
第246章
这个圣诞节,乔瓦尼的情绪有些低落。这是马尔蒂尼一家人都看得出来的。
在范巴斯滕的解释下,马尔蒂尼夫妇才终于相信问题出在约翰·克鲁伊夫与乔瓦尼之间因瓜迪奥拉而起的冲突,而不是他们的好儿子保罗又做出了什么混账事。
马尔蒂尼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谢范巴斯滕是个不太擅长分析复杂人际关系的人。毕竟,哪怕这个荷兰人曾经顺走过乔瓦尼的牙刷,也完全没意识到克鲁伊夫与乔瓦尼的父子关系。
他不知道克鲁伊夫究竟是怎么糊弄范巴斯滕的。但也有可能,对方只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即便如此,24日那天,乔瓦尼还是亲手烤了一个苹果派,托范巴斯滕带去医院。约尔迪发短信告诉他,他会陪父亲乘坐25日一早的航班返回阿姆斯特丹。至于平安夜,大概率只能在医院里度过。
“别担心,乔。在医院过平安夜也是一种独特体验。圣诞快乐!希望你会喜欢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约尔迪在短信中写道。
“我当然喜欢。圣诞快乐,约尔迪。”乔瓦尼回复道,然后把约尔迪亲手制作的银吊坠挂到脖子上。
那是一朵做工算不上精细的小郁金香,背面刻着荷兰语:“好运(Geluk)”。
约尔迪当然也为自己父亲那些不合时宜的批评向乔瓦尼道了歉。
但乔瓦尼已经决定把这件事翻篇了。
冷静下来想想,克鲁伊夫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随时随地发表自己的足球见解。他大概率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只针对具体的比赛,以及具体的愚蠢踢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