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不死心地又强调了一遍:“但米拉尼因此撞倒了克鲁伊夫先生。”
“是这样。”范巴斯滕点头,依然没有接这个话茬。
记者又把视线对准瓜迪奥拉——这个西班牙人在场上险些与米兰的14号发生肢体冲突,说不定正与克鲁伊夫受伤离场的事情有关。
“佩普,你怎么看?你在场上为什么和米拉尼爆发了冲突?他对你说了什么?”
瓜迪奥拉低头摆弄着手指,过了几秒才抬头:“抱歉,我意语不好,你说什么?”——用的英语。
台下的意大利记者全愣住了。
马尔蒂尼父子默默向西班牙人投去视线,眼神中不赞同的情绪如出一辙。
范巴斯滕这时非常“善解人意”地用意大利语把瓜迪奥拉的话翻译了一遍,仿佛真以为记者们听不懂英语似的。
上帝啊!布雷西亚就不能找个正常人来参加发布会吗?!
最后还是切萨雷几句话把话题引到了别的方向,这才让这场媒体会得以继续下去。
等到新闻发布会结束,米兰更衣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马尔蒂尼一进屋就看见捏着手机坐在板凳上的乔瓦尼,湿漉漉的黑色头发让他还有几分不适应。
在父亲的默许下,他慢慢走近年轻人。
“乔,你想去医院探望克鲁伊夫先生吗?马尔科刚告诉了我他被送去了哪家医院。”
乔瓦尼微微抬头,看向他。
然后安静地点了点头。
第245章
12月23日是平安夜的前一天,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了假期节奏。如果一切按照原本的计划进行,约尔迪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收拾行李,然后明天上午和父亲一起飞回阿姆斯特丹,与家人共度圣诞节。
但现在,他手臂骨折的父亲大概率要晚些回家了。
其实复位手术本身并不复杂,手术中用的也是对心肺负担较小的局部麻醉。但约翰·克鲁伊夫本身存在基础疾病,主治医生坚持要求他至少留院观察一天。
“没关系,约尔迪。”克鲁伊夫有些虚弱地靠在床头,打着石膏的右手挂在胸前,“你明天按计划回去就行,否则你妈妈和奶奶都会埋怨我的。”
约尔迪坐在病床边,无奈地叹气道:“约翰,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把受伤的老父亲一人留在异国他乡的儿子吗?”
这间病房不大,白色墙面在灯光下显得过于干净,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除了克鲁伊夫父子,范巴斯滕与瓜迪奥拉也各自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
“多娜怀孕,不适合长途奔波,所以今年我们不回荷兰。”范巴斯滕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而且明天玛丽莎夫人和多娜就要回老宅了,我可以在医院照顾约翰。”
瓜迪奥拉一直低着头,半晌也挤出来一句:“我也可以留下照顾约翰。”
“佩普,你的孩子快出生了。”克鲁伊夫摇了摇头,“一个准父亲不该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选择。”
这句话没有任何责备的语气,更像是一种作为过来人的陈述。他已经从约尔迪那里听完了乔瓦尼对这位弟子的“挑衅三连问”,不得不承认小儿子句句都能戳到别人痛处的语言风格颇有他的风采,也能理解瓜迪奥拉在球场上想揍人的心情。
但他还是把对方骂了一顿——因为在主教练已经被迫离场的情况下,如果瓜迪奥拉再被红牌罚下,布雷西亚就真的彻底完了。
这番话克鲁伊夫是当着范巴斯滕的面说的,实际上也挖苦了布雷西亚的助理教练。但范巴斯滕没当回事,因为他的老师大概率没意识到自己骂的不仅仅是瓜迪奥拉一个人。
约尔迪只是坐在旁边揉了揉太阳穴,庆幸屋子里的人都非常清楚他父亲那张嘴的厉害。否则,他总得解释几句,好让他父亲别在无意间得罪太多人。
忽然,范巴斯滕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保罗说,他和乔十五分钟后来探望你。”
这句话落下之后,病房里的空气发生了细微变化。
即便“保罗”和“乔瓦尼”这两个意大利名字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多得不值钱了,但从范巴斯滕嘴里说出来的,只能是保罗·马尔蒂尼和乔瓦尼·米拉尼——他的两个妻弟。
约尔迪发誓他从父亲脸上看到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欣喜与嫌弃交织,甚至带有一丝紧张。
约尔迪没有说话,但已经开始重新整理今天发生的一切。事发时,他站在离边线较远的位置,只看到乔瓦尼和他的父亲撞在了一起。后来,乔瓦尼在场上挑衅瓜迪奥拉。表面上看,这或许只是一个年轻人对西班牙人那番“不理智”批评的报复。
但问题在于,乔瓦尼称呼他父亲名字时的那种熟稔,完全不像他们从前交谈时互称“米拉尼”与“克鲁伊夫先生”时的那般生分。
就在这时,瓜迪奥拉起身的动作打断了约尔迪的思绪。
“我想我该走了,”他说,“我不想和米拉尼起冲突。”
克鲁伊夫听到这话轻笑了一声:“大多数时候,他在场外不会和任何人发生争执,只要你别去招惹他。”
约尔迪又看了父亲一眼。瞧,那种奇怪的熟稔感又回来了。
要不是他父亲与乔瓦尼初次见面就大吵了一架,约尔迪真要怀疑那个悄悄把乔瓦尼教导成“全攻全守”模样的荷兰教练就是约翰·克鲁伊夫本人了。
瓜迪奥拉站着思考了片刻,然后又重新坐下。
范巴斯滕始终保持沉默,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在距离医院不远处的停车场内,一辆汽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马尔蒂尼坐在驾驶席上,耐心地等着副驾驶座上的乔瓦尼做好心理准备。
按惯例,探病应该带一束花。
但现在时间太晚,街上的花店早就关门了。乔瓦尼只好从老宅厨房里搬出一盆刚栽下不久的小番茄。它还很小,如果照顾得当,克鲁伊夫或许能在春天来临时看到它开花、结果。
乔瓦尼的双手死死抠着花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也许是因为他带来了一盆不知能不能开花的礼物吧。
“保罗,他会骂我吗?”乔瓦尼低着头问道。
马尔蒂尼伸手揉了揉年轻人的黑色头发:“你不是故意撞上他的,我想克鲁伊夫先生不会因此而怪你。”
“不,我不担心这个。”乔瓦尼歪头蹭了蹭男人的掌心,“我是说,他会骂我在球场上用速度生吃对手、白白耗费体力,只能踢半场比赛吗?”
马尔蒂尼眨了眨眼,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很快,答案就来了。
马尔蒂尼心想: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父子心意相通?
他甚至没搞懂事态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其实一开始还算正常。他率先走进病房,一眼就看到病床上克鲁伊夫脸上那嫌弃的神情。可等乔瓦尼从他身后走出来后,荷兰人的表情立刻就放晴了。
乔瓦尼只飞速看了克鲁伊夫打着石膏的手臂一眼,然后就走向了约尔迪。他有些腼腆地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带来一盆小番茄幼苗,而约尔迪只是笑着替父亲接过了这份探病的礼物。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乔瓦尼低着头,仍然没有与克鲁伊夫对视。
他就今晚发生的意外表达了歉意。
克鲁伊夫只是漫不经心地告诉年轻人不必在意。
他说:“米兰的这场雪,又不是你人工降下来的。”
马尔蒂尼没发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乔瓦尼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克鲁伊夫仿佛不经意般地忽然说道:“这屋里不止一个克鲁伊夫,你可以直接叫我‘约翰’,布雷西亚的孩子们都这么叫我。”
马尔蒂尼明白,这是一位父亲想要与自己不能相认的儿子拉近距离。
但乔瓦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克鲁伊夫先生,这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