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警惕地瞪着男人,偷偷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攥在手心里。
“放轻松,孩子……”克鲁伊夫自认对付青少年很有经验,但他话还没说完,那少年便猛地将手中的泥土朝他扬来,随即起身向反方向狂奔而去!
泥土径直穿过了克鲁伊夫的身体,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这一刻,他终于对自己目前的状况有了清晰的认知——没有实体,更近似于一个幽灵——毕竟刚刚那少年也是被那股力量拖回岸上的,自己根本没办法触碰孩子的身体。
克鲁伊夫抬眼望向远处已经跑得没影的少年:“爆发力出色,速度也快,起身时四肢协调,虽然身体瘦弱,但是个踢球的好苗子。”至于这孩子似乎讨厌足球?克鲁伊夫可不会把这种“小问题”放在心上。
乔瓦尼一口气狂奔了几百米才跑回镇上,正当他站在面包店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时,几个和他在学校里不对付的男孩从街角拐了出来,真是倒霉的时候什么都不顺。
坏小子们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每天欺负的对象,立刻吹着口哨围了上来:“这不是小偷乔瓦尼嘛,福利院饿着你了,想来这儿拿点面包?”
乔瓦尼直起身子,喉咙因为刚才的猛跑漫出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挥开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手,声音因喘息而低哑:“滚开。卢卡的钱不是我偷的。”
“当时教室里就你一个人!不是你还能有谁?”一个高壮的少年猛地用力推过来。
乔瓦尼反应极快地向侧后方一闪,躲开了这下足以让他撞上墙的推搡。但这个动作就像按下了开关,其余几人顿时一拥而上。
乔瓦尼咬紧牙关,凭借瘦削身材带来的灵活优势迅速闪躲,尽管肩上背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了几下闷拳,但依旧靠几次连续变向挣脱了包围。
“如果你脚下带球时也能像刚才那样,倒是一个不错的前场球员。”乔瓦尼还没来得及跑出多远,一句带着笑意的话就直直刺入脑海。
少年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因为这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街上只有那几个骂骂咧咧、正准备再次追上来的坏小子,根本没有那个穿风衣戴面具的怪男人的影子。
“左拐,第二个巷口右转,那有个废弃院子,门没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冷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乔瓦尼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遵从了这个指令,他猛地冲进巷子,将身后的叫骂声暂时甩开。
随后,少年根据指示钻进了一个废弃院子,他反手用力抵住破旧的木门,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你到底是谁?!” 少年惊恐地喊道,“你在哪?!你为什么能在我脑子里说话?!”
克鲁伊夫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点评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你的爆发力、速度,以及在被围攻时对空间的本能利用都非常有趣。”
乔瓦尼背靠着木门滑坐到地上,冷汗浸湿了他本就未干的衣服。这一切太过超现实,让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你没有疯,你会是一个让所有后卫都头疼的攻击好手。”克鲁伊夫忽然出现在少年身边。
乔瓦尼看着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干涩得发痛。
“我不会去踢球的”,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恨意,“我讨厌足球!”
少年眼神中的憎恶是那么的强烈。如果不是足球,那个男人就不会喝得烂醉如泥忘记自己的儿子!我就不必在这个鬼地方过着这种操蛋的生活!
乔瓦尼心中的负面情绪顿时如同潮水般涌进克鲁伊夫的脑袋,一些破碎而痛苦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出现在眼前。
克鲁伊夫发现,这孩子恨的从不是足球,而是足球所象征的他那被抛弃的命运和孤独的痛苦。荷兰人想起了少年在水中紧闭双眼、怀抱石头决绝下沉的模样,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不喜欢说谎,但今天可能不得不撒个谎了。既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个没有求生欲的少年。
克鲁伊夫并未犹豫太久,便沉稳地开口道:“你讨厌足球,是因为它夺走了你的一切。但为什么不试试,让它把一切都还给你?”
“将我送到你身边的力量让我看到了你的过去”,克鲁伊夫的语气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并非被父亲主动遗弃,那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你的父亲也从未停止过寻找你。”
“而足球将是带你找到家人的唯一途径。捧起那座金杯,它会为你照亮回家的路。”
这是一个直白、甚至是有些蹩脚的谎言,任何一个心存理智的人都会怀疑其真实性。
可乔瓦尼却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出现的方式太过诡异,又或许这只是一个人在彻底绝望后,对于任何一丝微弱光芒的本能抓取。
乔瓦尼眼中的死寂,竟真的被这句话撬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了一点脆弱的光亮。
他声音干涩且颤抖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第3章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乔瓦尼并非没有怀疑过幽灵约翰,但每当对方开始讲解足球时,那种信手拈来的专业气场,确实比学校里那个只会对着体育报纸骂脏话的门卫要靠谱得多。
顺便一提,就在他们认识的第二天,这位自称无所不能的约翰教练就依靠一些所谓的逻辑推理帮助乔瓦尼证明了清白,也让少年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或许真的拥有些与众不同的智慧。
且不管对方是否在骗他,但如果这人真有能力让自己站在那个被亿万人瞩目的颁奖台上,那么无论他是否被抛弃,他的父母都可以看到他……等到那一天,无论是选择怨恨还是原谅,他都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所以,他们完全可以成为互相利用的关系,各取所需罢了。
于是,在对方连日的催促下,半信半疑的乔瓦尼终于还是挪步到学校足球队附近的垃圾桶旁。他可太熟悉这个垃圾桶了,之前那帮家伙欺负他时,可没少把他往里塞,他知道里面时常会有校队淘汰下来的练习用球。
果不其然,他才扒拉了两下就翻出了一个破足球,虽然表皮磨损严重、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开胶了,但姑且是个球的形状。
于是当晚,两人(实际上只有乔瓦尼一人)趁着夜色偷偷溜进了学校操场,在幽灵教练的指导下,乔瓦尼第一次用力将破烂足球踢了出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软绵绵地落在十米开外的地方。
原来踢球是这种感觉,乔瓦尼踢球的右脚还有点疼。可奇怪的是,伴随着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感,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却悄然升腾,仿佛积蓄在胸口许久的一股浊气随着那“砰”的一声闷响,被狠狠地踢了出去。
听到少年心声的克鲁伊夫愉快地笑了一下,但开口便不那么中听了:“我奶奶踢得都比你远。”
心情正好的乔瓦尼毫不在意地小步跑过去拾起足球:“是是是,想必你奶奶很会踢球吧。”
克鲁伊夫并没有觉得冒犯,毕竟他自己也经常不说人话。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克鲁伊夫发现乔瓦尼作为球员的优势很明显,他的速度和肢体协调性绝对算得上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同时他的弱点也很明显:体格瘦弱,作为初学者毫无脚下技术可言。
一切还得从头开始,克鲁伊夫从没指导过在足球上宛如一张白纸的孩子。因为哪怕是他自己的儿子,也是在不经意间就能带着球跑出十米远了,而不是像乔瓦尼一样都不知道该用脚的哪里踢球。
“好吧,所幸在我看来体格也不是那么重要。”克鲁伊夫自己就不是强壮的类型,他也从不要求自己的弟子用蛮力撞开防守球员。
“那什么才重要?”乔瓦尼抬头问道。
“这里。”克鲁伊夫轻轻点了点少年的太阳穴,“足球是用脑子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