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乔瓦尼从未觉得时间如此不够用,现在他的每一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仿佛突然被上了发条。
白天,他在克鲁伊夫的监督下在学校里认真念书,他的幽灵教练似乎对文化课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因为连书都念不明白的蠢材没办法听懂他“伟大的战术安排”。尽管乔瓦尼死活也想不通三角函数和足球有什么关系,但他的成绩却实打实地在班上突飞猛进,连数学老师看他的眼神都从漠视变成了惊疑。
而当夜幕降临,乔瓦尼会偷偷溜进学校操场,在约翰极其嫌弃的人工草地上跳绳、往返跑、颠球,然后一次次用球踢倒十米外的空水瓶。当然,起初他踢出的球歪得离谱,刻薄的约翰还问他是不是近视?要不是拳头打不到对方,乔瓦尼肯定会狠狠给那人来上一拳。
不过约翰也不会要求他一直练球,在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对方便会让他用木棍在福利院后院的土地上画出球场,然后用小石子代表球员,摆出一个个不同的阵型,进行一些所谓的战术讲解。
“我不喜欢意大利的足球风格,但谁让你是个意大利小子呢?为了让你进国家队,我只好做些可悲的调整。”将进攻理念贯彻到底的克鲁伊夫很看不惯意大利人的防守足球。
乔瓦尼没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因为他早就知道对方不是意大利人了。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不是吗?他们两人的名字均来源希伯来名字Yochanan,但在意大利语中,这个词是“Giovanni”,可对方却叫“Johan”,一听就不是意大利人。
至于两人为什么没有语言障碍,乔瓦尼觉得这应该是那股神奇力量的馈赠,至少他知道约翰肯定没在说意语,但他却可以明白对方的意思。
乔瓦尼用木棍戳着代表前锋的小石子问道:“那让你非常不喜欢的意大利足球是什么风格?”
“链式防守、快速反击,但这种极度依赖纪律和人盯人的体系碰上全攻全守足球的流动性就会出问题。74年的欧洲超级杯,阿贾克斯在第二回合6比0完胜AC米兰。”克鲁伊夫虽然当时已经转会巴萨,但还是对那场大比分比赛记忆犹新。
乔瓦尼虽然看的比赛还不多,但也知道一场比赛赢6个球有多么不容易。
“那全攻全守是什么意思?”
克鲁伊夫看了看男孩的发顶:“简单来讲,除了守门员以外,任何球员都可以取代另一名队友的场上位置,在流动的过程中保证阵型结构不变,球员既能攻击,也能防守。”
乔瓦尼“噢”了一声:“所以人盯人防守就没用了,因为他们要盯的人会随时跑掉,换成另一个人出现在那个位置上。”
克鲁伊夫很满意少年举一反三的能力,只听乔瓦尼接着说道:“那就防守好整个区域呀,你也说全攻全守下的阵型是不变的。”少年用木棍划拉了一下后场的区域:“虽然球员会变,但这个位置永远有人,那么只要把球场分成一个个区域,每个防守球员都待在正确的位置上,那么不管对方怎么变化,我们都控制着这片区域,他们不就攻不进来了?”
克鲁伊夫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因为他没想到一个月前还对足球一窍不通的少年竟对战术有如此强的理解能力——乔刚才的想法几乎是意大利后期区域防守的雏形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顺着乔瓦尼的话引导下去,声音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探讨意味:“所以后来在全攻全守战术的基础上,出现了一种加强传球与控球的新体系,这种体系要求进攻球员通过不断的快速短传造成防守球员失位并创造空间。”
乔瓦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随即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那这种战术一场比赛要传好多次球,就不怕进攻球员在快速传球中失误吗?一个球员一场比赛传100次球,和传1000次球相比,肯定是后者的失误更多。”
克鲁伊夫不禁失笑:“挺会琢磨的,但你的举例太极端了。传1000次球?是他长着8条腿还是场上有8个球?”
如果可以,克鲁伊夫真想拍拍乔瓦尼的脑袋,上一个让他如此惊喜的年轻人还是佩普·瓜迪奥拉。说起来这两人在某些地方还挺像的——佩普跑步没他奶奶快,乔瓦尼踢球没他奶奶远,或许老天就爱把聪明脑袋塞给这种身体条件不咋样的球员吧。
第4章
如何成为一名职业球员?进入一个足球青训营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让我去青训营试训?”乔瓦尼在某天早晨指着自己鼻子嗤笑道:“我才踢了半年球,更何况你昨天还嘲笑我带球的样子像你奶奶低头找毛线团。”
克鲁伊夫背着手站在福利院的后院漫不经心地说道:“喔,那我奶奶明显比你强,因为她至少不会被脚下的毛线团绊倒。”他顿了顿,“不过以你现在的水平,要想被青训营看上,确实不太可能。”
“那我去做什么?”乔瓦尼把脚下的破足球挑起来开始颠球,他现在做这个动作已经很像样子了。
“因为足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克鲁伊夫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你要习惯身边有其他球员奔跑,感受足球在场上传递的节奏,而不是自己对着墙壁踢球。”
乔瓦尼闻言立刻抵触地皱起眉,但脚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真抱歉啊,我是个没朋友的孤儿。”
“如果你能养成不在我说完话后就立刻顶嘴的好习惯”,克鲁伊夫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会非常感谢你的体贴。”这半年来,乔瓦尼训练刻苦,从不喊累,从这点上看他确实是个让人放心的小球员。但足球是团队的艺术,无论他往这孩子脑中灌输了多少战术理念,没有球场上的实践,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
“你已经知道了空间对足球比赛的重要性,但迄今为止你所熟知的空间却是平面的。”克鲁伊夫笑着摇了摇头:“当球员们都跑起来后,你确定自己还能分辨得出自己所处的空间吗?”
乔瓦尼脚上的球突然弹到一个奇怪的方向,他不得不承认,幽灵约翰这句话确实给他造成了影响。他熟知的空间在草稿纸上、在后院的泥地上,他以俯视的视角观察整个球场。但如果他站在球场上,他该如何观察空间?球员们又不是棋子,会规规矩矩地原地站好等他观察,比赛时每个人都在移动、对抗、交错,想必所有的线条和区域都会扭曲、变形。
克鲁伊夫默默读着乔瓦尼的心理活动,觉得自己应该趁热打铁。
“如果你愿意去试训”,他的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结束后我请你吃冰淇淋,你从来没尝过那种滋味,对吧?”
乔瓦尼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你连身体都没有,口袋里更掏不出一分钱,拿什么请客?”
面具之下,克鲁伊夫的嘴角勾起一个胜券在握的弧度:“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乔瓦尼深吸一口气,对上了幽灵教练的眼睛:“成交。”
乔瓦尼拖到AC米兰青训营公开试训报名的最后一天,才把那份皱巴巴的申请表塞进邮筒。
或许是因为之前他被冤枉偷东西时,没有一位修女站出来为他说话,因此在真相大白后,不少人心里都存着几分愧疚,所以这一次,福利院里竟没有人试图阻拦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孩子。
就这样,乔瓦尼顺顺利利地带着他的幽灵教练踏进了米兰内洛的大门。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和同批前来试训的约四十个孩子被分成了四组。
身高171公分的乔瓦尼站在队列中间像个瘦竹竿,他默默打量着周围的少年。他们的年龄大致在13岁到16岁之间,几乎个个身体壮实,还都有家人陪同,装备专业,球鞋崭新。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幽灵约翰,自己勉强也算有人陪吧。随即他又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破旧帆布鞋,心里默默祈祷,但愿待会儿不会规定只有穿足球鞋的人才能上场。
克鲁伊夫几乎要被这孩子的心理活动逗得笑出声来。
今天的试训共分三个类别,分别是体能测试、基础技术、以及临时分组对抗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