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鬼魂还会因为疏忽而道歉。
尽管这道歉,是用一场几乎抽干他力气的折磨换来的。
过了许久,李循忽然,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无形的屏障,对那个沉默的鬼魂诉说:“我忘了……这副身子,早就习惯了馊水冷硬……骤然见了油荤,竟是消受不起的。”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了然。“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质问,不是抱怨,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郁雾心上。
郁雾看着那行文字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带着疏离和自厌的懂事。
而李循,在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出声。
他闭着眼,仿佛睡去。
李循的身体,比郁雾想象的更脆弱,也更真实。
但是这种互动总是会让郁雾把对方当成一个真实的人来对待,这让他在这个自我放逐的公寓里不再那么阴沉。
张保的尸体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连稍大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这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宫廷无声无息地抹去。
无人问询,无人追查,仿佛那个尖刻阴鸷的太监从未存在过。
偶尔有路过的太监或年老婆子议论两句“张保那厮怕是吃酒跌进哪个冰窟窿里了”或者“许是恶疾突发,啧,也是报应”,便再无人提起。
冷宫边缘,少了一个刻薄的阉奴,对这座庞大的吞噬生命的宫殿而言,无足轻重。
他也终于不再终日盯着门口,担心有人破门而入。
李循不知道,张保的死,其实很快就被负责这片区域治安的侍卫小头目发现了端倪。
这个小头目当年受过前太子恩惠,如今对现状深感无力的中年汉子。
他暗中查探,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选择将此事压了下去,上报为“张保年老酗酒,撞到脑子不治身亡”。
报告递上去,上面的人对冷宫一个老太监的死活毫不在意,草草批复了事。
甚至,因为这个“意外”,上面觉得再派太监去那晦气地方也是浪费,既然那里头的孩子看起来自己能活,便干脆不再拨人看守。
只是定期由那名小头目负责,远远看一眼,确认人还在,没闹出大事即可。
也只要李循不试图逃跑或闹出大动静,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由这冷宫别苑成为被遗忘的孤岛。
郁雾几乎每天都会上线。
他不再冒失地提供过于“丰盛”的食物,而是仔细研究着商城里的基础物资。
他学会了先给稀米粥或面糊,观察李循的状态栏,确认肠胃适应了,才偶尔加入一点点蔬菜碎或蛋花。
水永远是温的,装在那个擦洗得干干净净的陶碗里。
第17章 养崽日常
郁雾怕是自己也没想到一辈子没有照顾过人的他正在耐心的照顾着一个游戏里的npc。
但对方的反应,总是让郁雾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个npc。
李循在旧伤习惯性的隐痛中醒来,发现旁边放着一小罐新的药膏,味道比之前那种更清冽些。还有一卷干净的略微泛黄的粗纱布。
他沉默地坐起,解开棉袄,露出肋下和手臂上那些颜色变深收口的伤疤。
他拿起药膏,用手指抠出一点,学着之前涂抹的方式,有些笨拙地往伤口上抹。
药膏清凉,渗入皮肤,缓解了那顽固的痒痛。
就在他费力地想将纱布绕过手臂时,那卷纱布忽然从他手中“飘”起,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指捏住,灵巧地展开一段,轻轻裹住他涂好药膏的手腕,然后环绕,打上一个不算漂亮但很结实的结。
李循的手臂僵在半空,没有躲闪,也没有出声。
他低着头,看着那纱布自动缠绕、打结,感受着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拂过皮肤。
片刻,他才低声说:“多谢。”
屏幕外,郁雾小心地调整着“拖动”纱布的角度,看到李循配合地抬手,心里松了口气。
他没法说话,游戏内嵌对话需要金币购买语音包或特殊事件触发,他还没摸索到,只能用行动表示。
看到李循道谢,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李循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位置,轻轻点了两下,像是拍了拍。
李循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归于平静。
他继续沉默地给自己的肋下涂药,动作慢而稳。
只是耳根,泛起一丝红。
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今年已经八岁了。
他不知道这个鬼魂是男是女,如果是女鬼魂,他的耳根又红了一片。
李循的身体,在这种精心又谨慎的调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脸颊虽然依旧没什么肉,但那种濒死的青灰色已然褪去,换上一种脆弱的苍白。
肋骨和腹部的伤处不再剧痛,只剩下活动时隐隐的酸胀。
最明显的是眼睛,黑沉沉的眸子里,褪去了许多惊弓之鸟般的惶然,多了几分沉静。
这天下午,郁雾登录时,看到李循正在说话。
“你是说……存放食物的地方?像……仓库?地窖?”
李循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探询和……微弱的期盼。
他似乎想表达:能不能有个地方,可以把暂时吃不完的食物或水存放起来?不必每次都依赖你即时送来?
郁雾明白了。
这是在为可能的“断供”做准备,一种深植于匮乏者骨髓里的对“积蓄”的渴望。
他既觉得心酸,又感到一丝欣慰,李循在思考,在试图为长远的生存做规划,而不仅仅是被动接受施舍。
“好,”郁雾回应,他立刻行动,点开商城。
他没有找到现成的“储物箱”,但看到一个非常便宜的【带盖的粗陶罐】,售价5金币,描述是:容量尚可,密封一般,适合存放干燥物品。
就它了。
陶罐出现在李循面前,还有一个配套的木盖。
李循看到罐子,明显怔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陶壁,又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
然后,他很认真地将今天还没吃完的半个饼子,掰成更小的块,放进了陶罐里,盖好盖子,推到了墙角一个干燥的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重新靠回墙边。
过了一会儿,郁雾看到他头顶冒出一个极简的文字泡:“很好。”
郁雾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笑。
今天出现的不是粥,而是一个烤得表皮金黄微焦的馍,旁边有一小碟……似乎是腌渍的酱菜?黑乎乎的,但闻着有一股咸香。
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李循拿起馍,掰开,里面是扎实的面,冒着热气。
他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很干,但麦香浓郁。
他看向那碟酱菜,用指尖拈起一丝,放进嘴里。
咸,鲜,还有点脆,瞬间激活了味蕾。
他眼睛亮了一下,就着酱菜,吃起馍来,时不时喝一口清汤。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对着虚空问道:“这些……是从御膳房取来的吗?
”他用了“取”这个字,带着一种对鬼魂能力的揣测和谨慎的试探。
郁雾看着这行文字泡,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酸。
他想了想,回答:“不是来自那里。是干净的。”
李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手中的馍,又看看那碟显然经过加工的酱菜。“干净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嗯。”
他没再追问来源,只是低头继续吃,吃得格外认真。
吃完后,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以前…我娘还在时,也会腌一点芥菜疙瘩。冬天配粥吃。”
郁雾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