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啪”地一拍,满堂喧哗略静。
“上回书说到,那北疆的狼烟,是三年一冒,五年一窜!可如今呐,”老头拖长了调子,三角眼扫过台下,“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喽!”
他呷了口茶,压低声音,却又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列位可知,如今朝堂之上,是个什么光景?”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
老头竖起四根手指,在空中虚晃:“四位阁老,那是位极人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嘿,那真是!”
郁雾听得眉头微蹙。
这分明是权臣当道,皇权旁落的局面。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神秘与忧色:“可这外头呢?北边草原上的突厥王帐里,新立的那位左贤王,年轻气盛,鹰视狼顾。手下控弦之士,不下二十万!去岁冬天天寒,草原牛羊冻死无数,如今是饿红了眼,纠集了十数万铁骑,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呐!”
台下响起一片愤愤的议论声。
有汉子拍桌:“蛮子欺人太甚!朝廷为何不发兵?”
“朝廷自然不想打,”说书先生摇头晃脑,“连年国库也不甚丰盈,四位阁老各有算盘,谁愿意轻易动兵,损了自己实力?可不打,突厥人又岂会善罢甘休?于是乎,”他拖长了语调,“突厥可汗派来了使者,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故意停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先生快说啊!什么条件?”有性急的茶客催促。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抹了抹嘴,一字一句道:“和、亲!”
“和亲?”众人哗然。
“没错!”说书先生提高音量,“突厥可汗指名道姓,要求我朝嫁一位真正的公主过去,做他的阏氏!还要陪嫁丝绸万匹,茶叶千担,金银无数,并开放边境互市!”
“欺人太甚!”有血气方刚的年轻茶客拍案而起,“我天朝上国,岂能受此勒索!”
“就是!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嫁与蛮夷!”
但也有人低声议论:“唉,打起来更糟,兵祸连结,苦的还是百姓……”
他顿了顿,啜了口茶,悠悠道:“至于谁家的女儿倒霉,被推出去和亲……那可不是咱们平头百姓能操心的事儿喽……”
茶楼里顿时议论纷纷,猜测哪位公主可能被选中,议论突厥的凶蛮,叹息朝廷的羸弱,担忧边关的战火。
各种情绪混杂在茶烟与喧嚣之中。
李循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
四位阁老、突厥、和亲……这些词离他太遥远,却又隐约在他生活的边缘。
郁雾则想得更多。
权臣、边患、和亲……
典型的王朝中后期困境。
李循这个被遗忘在冷宫的皇子,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局势里,又处于怎样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身旁少年尚显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隐忧。
郁雾一直知道李循身份特殊,但之前更多是着眼于他生存的艰辛,想着如何让他吃饱穿暖、读书明理、获得片刻欢愉。
他下意识地将李循视为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一个他在这异世的情感投射与慰藉。
直到此刻,这些来自市井却直指核心的议论,才像一盆冰水,让他骤然清醒,李循不是一个单纯的养成游戏角色,他是一个活生生存在于一个复杂残酷且正在面临动荡的古代王朝中的人。
他对李循的过去,知之甚少。
他知道李循是皇子,知道他被弃于冷宫,知道他母妃早逝。
但更多的细节呢?
他是几岁被送进来的?
因为什么具体的原因?
在进入这死寂囚笼之前,他可曾享受过哪怕短暂的天伦?
那些早早被剥夺了孩童天真,被迫学会沉默与警惕的岁月,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
可曾感受过正常的,属于孩童的关怀与温暖?
郁雾发现自己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了解那些过去,或许才能更好地理解他,保护他,引导他走向真正自由的未来,无论那未来是留在京城,还是远走高飞。
第42章 论“唯一”
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起前朝某位将军力主抗敌最终马革裹尸的悲壮故事,引得茶客阵阵唏嘘。
郁雾轻轻碰了碰李循的手臂。
“时辰不早了,障目符的效果不能维持太久。我们找个地方吃碗面,就该往回走了。”
他放下茶杯,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袍,站起身。“我明白,兄长。”
他们找了家人不多、看起来干净的小面馆。
李循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但面条筋道,汤底温热。
李循慢慢吃着。
郁雾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少年沉静下来的侧脸。
“该走了。”郁雾轻声说。
李循放下筷子,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身。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
他们依旧沿着来时的路线,避开人群,穿过街巷,回到那片空旷的广场,最终,再次从那道年久失修的侧门缝隙,挤回了宫墙之内。
他回头,望着那道缝隙,久久不语。
郁雾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没有催促。
李循转过身。他看向郁雾,很认真,很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兄长,”他的声音平稳,“今日,是我十四年来,最好的生辰。李循,永志不忘。”
郁雾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
这个动作,在现实里,他对任何人都不会做了。
太亲近,太需要自然站立的高度和手臂舒展的轻松。
“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们都出去看看。”他许下承诺。
冷宫小屋内,油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
“兄长,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只要我能来,就会来陪你。”郁雾选择了一个谨慎的,留有余地的回答。
“那……如果一直都能来呢?”李循却执着地追问,“我是说…一辈子。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过一辈子,也很好,是不是?”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方寸之地和眼前这个人。
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只是惊鸿一瞥的烟火,转瞬即逝。
而兄长的存在,才是他贫瘠生命里恒定不变的光源和暖意 他想象不出比这更好的未来。
郁雾愣住了。
他看着李循纯粹而认真的眼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将全部的情感依赖和未来想象,都系在了自己这个“非人”的存在身上了。
这依赖如此深沉,如此绝对,让郁雾在感到被全然信任的温暖同时,也生出一股沉重的责任感,以及一丝隐忧。
他不能任由李循沉浸在这个封闭的,只有他们两人的一辈子的想象里。
李循的人生,不该,也不能永远困在这冷宫,与一个异世幽魂相伴。
“李循,”郁雾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人这一生很长,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这里,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李循眉头微蹙,似乎不太理解:“很多人?比如……像今天街上那些人?”
“比如朋友,比如伴侣,比如你自己的后代。”郁雾斟酌着词句,“就像,你以后,也许会娶妻生子,拥有自己的家庭。那时候,你会有新的牵挂和责任。”
“娶妻?”他微微偏头,“就像我父王和母妃那样吗?”
郁雾摇了摇头。“不太一样。在我来的地方,大多数人,一生只与一位伴侣相守,互敬互爱,彼此忠诚。那是妻子,是爱人,也是家人,是约定共度一生的人。”
李循明显愣住了,他眉头轻轻蹙起,像在努力理解一个全新的概念。“一生……一人?”他喃喃重复,“可我父王,他很爱母妃,东宫最美的院子给了母妃,最好的东西都先送到母妃那里。但他也有侧妃,有良娣,有好多……伺候的人。嬷嬷说,那是规矩,是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