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未通晓情爱,却已本能地质疑那种被众多分割的“爱”。
郁雾心中暗叹。
李循对妻子家庭的认知,完全来自皇家模板。
这让他接下来的话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必要。
他不能让李循对正常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抱有如此灰暗甚至排斥的理解。
“你父亲的情况很特殊。帝王之家,很多时候,婚姻不单纯是两个人的事,牵扯着前朝后宫,利益权衡。”郁雾斟酌着词句,试图引导他理解更普遍的情形,“对大多数寻常男子而言,妻子是相伴一生的伴侣,是共同经营家庭、生儿育女、分享喜怒哀乐的最亲密的人。彼此尊重,彼此爱护,相互扶持,走过漫长岁月。”
“在我所知道的一些地方,两个人结成夫妻,意味着他们是彼此选择、彼此承诺的唯一。不是出于身份、权势或规矩的强迫,而是因为他们愿意把往后余生,交付给对方,共享喜悦,共担风雨。”
“唯一?”李循捕捉到这个关键,眼神微动。
“对,唯一。”郁雾肯定道。
“可是……怎么知道谁是那个‘唯一’呢?”李循下意识地问,兄长的描述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扇窗,却让窗外的风景更加扑朔迷离。
“那是一种感觉,当你遇到那个人,你会想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见不到时会想念,她的喜怒哀乐会牵动你的心弦。你会愿意为她付出,包容她的全部,也会渴望她的理解和陪伴。那种想要独占又想要奉献全部的心情,就是爱。而婚姻,是给这份爱一个郑重的承诺和归宿。”
李循听着,心跳莫名地漏跳了几拍,又骤然加速。
这些话,这些描述,为何,如此熟悉?
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隐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情感轮廓。
李循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慌,仿佛一直行走在熟悉的黑暗中,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却照见了令人无措的身影。
他对兄长,不正是……
不,不对。
兄长说,这是“爱情”,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会导向“婚姻”和“唯一”。
兄长是神明,是兄长,是……不一样的。
他怎么能把那种描述用在兄长身上?那是对妻子的描述。
他对兄长的感情,是依赖,是信仰,是唯一的生的寄托。
它不应该被套入“爱情”或“妻子”的框架里,那是一种僭越,一种对兄长神性的亵渎。
第43章 信力链接85
“那,兄长,”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颤抖,“你在你的世界,也有这样的妻子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他不敢听到答案。
郁雾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李循追问,仿佛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兄长这么好,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因为那场车祸?因为之后漫长的身心复健与自我封闭?因为对建立亲密关系的恐惧与疲惫?原因太复杂,郁雾无法,也不想对李循细说。
“因为,还没有遇到那个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他给出一个最普遍也最安全的回答。
李循“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在消化今晚这颠覆他原有认知的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兄长,”他轻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妻子,家庭,是像你说那样的,很好。但我还是觉得,”他目光牢牢锁住郁雾,“现在这样,有兄长在,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弹琴画画,带我去看外面,听我说心里话,这样就很好,很足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吗?”
他听到了郁雾描绘的广阔世界和另一种人伦可能,但那对他而言还太遥远。
此刻,他拥有的,想紧紧抓住的,就是他的神明。
郁雾看着少年眼中那份混合着初醒的认知与固执的依恋,心中百感交集。
“好。”他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
夜深,李循终于躺下,面向郁雾的方向,很快沉入梦乡,眉宇间一片安宁。
今夜这场对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看清它最终荡向了何处。
次日,当郁雾从现实世界醒来,习惯性查看游戏状态时,被屏幕上显示的数值惊得几乎从床上坐起。
【信力链接:85%】
八十五?!
他反复确认,数字确凿无疑。
昨天入睡前分明还是六十!
一夜之间,暴涨二十五点?
这从未有过!
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点开图标,试图寻找解释,但无提示。
他看向游戏界面,李循正在后院晨读,侧影沉静,与往常无异。
在游戏界面点着,他直接点开客服,询问它是否可以查看这个世界的背景。
郁雾沉吟片刻,谨慎地输入:“我想了解这个游戏世界的背景设定,特别是与角色‘李循’相关的过往历史、人物关系。是否有相关资料可供查阅?”
【客服助手】:“关于角色‘李循’的个体背景数据。开放形式为【记忆回溯阅览】。”
【客服助手】:“说明:信力链接达到七十以上,表明您与目标角色已建立深层稳固的情感及意识共鸣通道。是否确认开启相关权限说明及申请阅览?”
郁雾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窥探,即使披着了解、帮助的外衣,依然是窥探。
他找到更尊重李循的方式之前,他不能。
至少,不是现在。
郁雾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取消”上。
客服界面悄然关闭,重新露出游戏主画面。
李循似乎看完了书,正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后院去查看菜畦。
次日傍晚,郁雾再次入梦时,心绪尚未完全从信力暴涨的震惊中平复。
他的灵体比以往更加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
他坐在屋内惯常的位置,看着李循就着油灯光亮,临摹一幅简单的山水小品,笔触比之前稳健了许多。
李循画得专注,或许是少年本就敏锐的直觉,他渐渐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往常有些不同。
终于,在勾勒完最后一块山石后,李循搁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去看自己的作品,而是转过身,清澈的目光直接迎上郁雾的视线,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探究,却没有丝毫闪躲。
“兄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直指核心,“您今日……有话想问我?”
郁雾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击中。
他没想到李循如此敏锐,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可现在,少年澄澈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没有戒备,只有单纯的疑惑和等待。
郁雾难得地语塞了。
“只是……想起些事情。” 他顿了顿,斟酌着如何开口才不至于唐突,“李循,我认识你时,你已在这里了。对你更早之前的事,我知之甚少。偶尔,会想知道,在来到这里之前,你经历过什么。”
李循听了,非但没有露出被冒犯或警惕的神情,那双漂亮的眼睛反而倏地亮了起来,如同瞬间被点燃的星辰。
他脸上甚至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在他简单而纯粹的逻辑里,在乎一个人,自然就会想了解那个人的全部,包括他的过去。
兄长想知道他的过去,这恰恰证明了兄长对他的在意。
这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欢喜。
“原来是这样!”李循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兄长想知道,李循说给您听便是了。”
他答得干脆,没有丝毫勉强或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