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雾被他这纯粹的解读击中了心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再次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他眼珠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郁雾:“不过,兄长,既然您想知道李循的过往,那作为交换,李循是不是也可以听听兄长的故事?”
他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却充满了试探的兴奋,“您总说您来的地方不同,李循一直很好奇,兄长在成为‘兄长’之前,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想更了解兄长。就像兄长想更了解我一样。”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郁雾的预料。
他一时愣住了。
分享自己的过去?
那个充斥着现代都市、学业竞争、家庭期望,最终被一场车祸彻底粉碎、只剩下无尽疼痛与挣扎的现实人生?
第44章 谈心局
郁雾看着少年眼中那片毫无保留的诚挚与期待,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忽然觉得,或许分享一些,也无妨。
至少,让李循知道,他并非生来就是这副游魂般的模样,他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过喜怒哀乐,有过梦想与挫折。
“好。”郁雾终于点头,“你讲你的,我……也讲一些我的。我们交换。”
李循将未干的画作小心挪到桌角,又为郁雾和自己面前的粗陶杯续上了温水。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神情是难得的严肃与期待,仿佛即将开始的是一场极其重要的仪式。
“那……我先说?”李循试探地问,见郁雾点头,他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虚空某处,开始讲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碎片。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什么起伏,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他讲得很简略,避开了最鲜血淋漓的细节,也略过了那些日复一日蚀骨的孤独与饥饿。
他更多地描述一些感官记忆,某个夏天御花园池塘里一闪而过的红鲤,被送入冷宫那日轿帘缝隙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最初在这里,听着风声度过的一个个漫漫长夜。
“那时京城,天好像总是很高,很蓝,母亲…很温柔。她教我认字,念一些歌谣。父亲总是很忙,但也会抽时间询问我的功课。”
“后来呢?”郁雾轻声问。
李循的睫毛颤了颤:“后来……就记不太清了。好像下了很大的雪,很冷。有很多人慌乱地走动,哭喊。母亲抱着我……再后来,就是马车,很长的路,然后……就到了这里。”
郁雾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影子,在巨大而华丽的宫殿阴影里,一点点被抽走色彩与温度,最终凝固成眼前这个过早学会用平静包裹自己的少年。
当李循说到被送入冷宫,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郁雾:“那时……觉得大概就这样了。然后,兄长就来了。”
那是对奇迹降临的的陈述。
“都过去了。”郁雾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干涩,“你现在很好,以后也会更好。”
李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嗯,都过去了。”
“我说完了。”李循结束了自己的讲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看向郁雾,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现在,该兄长了。”
轮到郁雾了。
他沉默了片刻,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淡淡的倦色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该如何向一个古代冷宫少年,描述一个拥有汽车、网络、高楼大厦的世界?
“你想从哪里听起?”郁雾先开了口,将主动权交给李循。
李循想了想,很认真地提问:“兄长小时候,也像我…像很多孩子一样,有父母疼爱,需要去学堂读书吗?”
他点了点头:“有。我父母,很爱我。小时候,他们送我去学校,就是类似你们这里的学堂,但学的东西不太一样。” 他尝试描述,“要学算数、认很多字,还有,嗯,了解我们那个世界的自然规律,比如为什么会有雨雪,日月星辰如何运转。也会学画画,学音乐,就像我教你这样。”
李循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光:“兄长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吧?”
郁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遥远的怀念,也有些复杂的意味:“不算笨,但也不是最顶尖的。那时候,很要强,总想做到最好,让父母高兴,也怕让他们失望。”
他顿了顿,选择了分享一个相对轻松的片段,“我记得有一次,为了准备一场很重要的考试,熬了好几个通宵,结果考试那天发高烧,差点晕在考场里。考得自然不理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我妈妈……就是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我煮了一碗甜甜的加了姜丝的糖水。”
李循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缩小版的、会因为考试失利而懊恼的兄长,一位温柔沉默的母亲。这画面与他心中那个无所不能淡然处之的“神明兄长”形象有些出入,却奇异地更加真实、更加可亲。
他小声问:“然后呢?兄长喝了糖水吗?”
“喝了。”郁雾的声音柔和下来,“很甜,也很辣。喝完出了一身汗,病好像也好了一半。”
他省略了后来漫长岁月里,这份要强如何变成枷锁,那场车祸后父母的期望又如何变成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兄长,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一起玩耍,分享秘密的那种?”
朋友?郁雾的思绪飘远了。
学生时代自然有,打球、讨论题目、一起抱怨课业……
但车祸之后,那些联系大多渐渐淡了。
不是人情冷暖,而是他自己主动切断了与过往那个完整优秀的自己的大部分链接,无法面对那些同情或惋惜的目光,也疲于解释自己的疼痛与颓唐。
“以前有。”他简单地说,“但后来…我经历了一些变故,就慢慢疏远了。现在,算得上真正朋友的,不多。”
他看向李循,补充了一句,“不过,在这里,有你。”
李循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那兄长…您说的‘变故’,是什么?是让您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吗?”
这个问题更深入了,直指郁雾最核心的创伤。
郁雾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看着李循那双盛满关切而非猎奇的眼睛,忽然觉得说出来也好,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让李循明白,他并非天生超然,他也曾被命运重击,仍在挣扎求生。
“是一场意外。”郁雾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我受了很重的伤,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没有具体说是腿,但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从那以后,我就很难像以前一样行动自如,很多事都变了。疼痛,还有…心里的落差,让我不太愿意接触太多过去的人和环境。”
李循彻底怔住了。
第45章 神明原来只是普通人
他从未想过,强大如兄长,竟然也曾被“意外”如此残忍地伤害,甚至留下了永久残缺的印记。
所以,兄长对他的好,不仅仅是神明的垂怜或一时兴起的“游戏”,而是在自身饱受创痛之时,依然选择伸出手,照亮了他这个同样身处绝境的人?
李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原来,兄长不是高高在上,无悲无喜的神明。
他只是一个,曾被命运狠狠伤害,却依然选择温柔待人的,
普通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循心中那座由敬畏与依赖筑起的神坛。
神坛崩塌,露出的并非废墟,而是一个,伤痕累累却依旧温润的人,真实的人。
一个会痛、会失去、会陷入灰暗的,活生生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心疼与某种奇异悸动的情绪,席卷了李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