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北境突厥趁机大举入侵,边关告急,朝中主和主战争论不休时,李循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两年。”他轻描淡写,仿佛那两年的塞外风沙、刀光剑影、生死搏杀都不值一提。“幸不辱命,将突厥王庭逐出漠南三百里,纳降三部,设安北都护府。”
郁雾听得心惊。
他难以想象,那个曾经在冷宫里需要他庇护的少年,是如何在战场上厮杀,又是如何运筹帷幄,赢得这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但李循身上那沉淀下来的、属于铁血统帅的杀伐气,此刻隐约可感。
“班师回朝后,”李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很多事情,就简单多了。”
但这些阴私算计,他不想让郁雾知道。
他的兄长,应该看到他治理下的河清海晏,而不是这些肮脏的倾轧。
李循收敛了情绪,给郁雾添了茶,“如今朝中,无人敢再妄议。”
“你辛苦了。”郁雾轻声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也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不辛苦。”李循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只要能回来,守住这江山,等兄长回来,便不辛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等得有些难熬。”
郁雾心头一酸,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
眼前的李循,已经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统治者,他有自己的手段和考量。
夜色渐深。
宫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充满了小屋。
“时辰不早了,兄长今日劳神,早些安置吧。”李循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向屋内那张唯一的床铺,开始整理被褥。
郁雾一愣:“我睡这里,那你……”
“我也睡这里。”李循头也没回,“从前不也如此?这屋里只有一张床。况且,”他顿了顿,手下动作不停,“这里最安全。外面守卫虽严,但我不放心兄长独自在此。”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虽然从前在冷宫最艰难时,两人也曾挤在一张窄榻上,但那时李循还是个半大孩子,郁雾也更多是灵魂投影的状态,并无太多实感。
可现在……
他还未想好如何回应,李循已经整理好了床铺,转过身来。
暖黄灯光下,他玄色的常服已解去外袍,只着月白中衣,长发也松散下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夜晚的亲近感。
“床榻简陋,委屈兄长了。”李循说着,自己先坐到了床的内侧,靠墙的位置,然后抬眼看向郁雾,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等待的意味。
第69章 同床共寝
郁雾看着那张并不宽敞的木床,又看看李循坦然等待的模样,那句“我打地铺”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李循的态度太过自然,自然的让他觉得如果拒绝或提出其他安排,反而显得自己心思古怪。他只好走过去,脱了外鞋,在李循留出的外侧躺下。
床不大,两人并肩而卧,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温热。
郁雾身体有些僵硬,目不斜视地盯着头顶的床帐。
李循却侧过身,面向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兄长。”李循在黑暗中低声唤他。
“嗯?”
“是真的吗?”李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脆弱,“你不会再……突然不见了吧?”
郁雾心头一软,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李循近在咫尺的眼眸。
“不会了。”他轻声承诺,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承诺的底气从何而来,“至少……不会不告而别。”
他无法保证永恒,但至少,这一次,他有了真实的身体,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猝然消散。
李循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臂,轻轻环过了郁雾的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
这是一个带着依赖与确认意味的拥抱,并不用力,却让郁雾浑身一僵。
“李循……” 郁雾下意识地想动。
“别动。”李循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让我确认一下……你是真的。”
郁雾不动了。
他能感觉到李循身体的细微颤抖,能感觉到那紧紧箍在他腰侧的手臂传来的力道。
他叹了口气,放松下来,任由李循抱着。
心里那点不自在,被更深的心疼与怜惜取代。
这孩子……这七年来,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李循的后背上,像很久以前那样,带着安抚的意味,拍了拍。
李循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贴靠过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郁雾想推开他,又觉得反应过度反而奇怪。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更亲近的扶持时刻。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简单的拥抱,却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或许是黑暗的缘故,或许是李循变得过于侵略性的气息,或许是那七年空白带来的陌生感……
他最终没有动,任由李循抱着。
李循感受着怀中真实的触感,在郁雾看不到的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底深处,是偏执的满足和更加幽暗的决心。
回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兄长。
这一次,我会用我的方式,把你永远留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月色清冷,院内侍卫如雕塑般静立。
郁雾起初身体僵硬,但或许是这具新身体需要休息,或许是李循平稳的呼吸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困意终究席卷而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李循大概也睡着了。
但他不知道,拥着他的那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李循不敢睡。
七年前那个失去的瞬间,如同最深的梦魇,早已烙入骨髓。
他怕。
怕这又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怕自己一闭眼,再醒来时怀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室冰冷的空气和七年如一日的绝望。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用目光在黑暗中描绘郁雾模糊的轮廓,用鼻尖轻嗅他发间干净清爽的气息,用指尖克制地触碰他睡衣柔软的布料下温热的肌肤。
七年。
多少个夜晚,他躺在这里,或坐在那张矮凳上,对着空寂的黑暗说话,幻想着兄长或许就在身边,只是他看不见。
每一次丹炉开启前的期待,每一次面对所谓“异象”时的心脏狂跳,每一次希望落空后噬骨的冰冷与暴戾……
循环往复,几乎要将他逼疯。
现在,人就在他怀里。
可他依旧不敢相信。
李循毫无睡意。
他甚至不敢眨眼太久,仿佛眨眼的瞬间,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他的目光在昏暗里描摹着郁雾的轮廓,从散在枕上的短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唇。
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传来远处宫墙更鼓的声音,一更,二更,三更……
“陛下……” 殿外,吴公公带着十二万分小心的声音,轻声说,“卯时初了,该……准备早朝了。”
李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没应声。
隔了片刻,吴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更轻,更谨慎,几乎带着哀求:“陛下,时辰……真的不早了。诸位大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吴公公额角冒汗,深知此地特殊,亦知陛下昨夜情绪大动,可朝政耽搁不得啊。
门外再次传来轻而谨慎的叩门声,然后是吴公公压得低低的带着惶恐的嗓音:“陛下……卯时三刻了,该……该准备早朝了。”
这是第三次提醒了。
前两次,屋内毫无回应,吴公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却不敢擅入,只能硬着头皮隔一段时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