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门外,相隔数丈。
他看着青年帝王,是记忆中的眉眼轮廓,甚至因为瘦削而显得更加清晰锋利。
玄衣龙纹,身姿挺拔,早已褪尽了七年前冷宫少年的单薄与隐忍,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与孤寂。
这是李循。
却又不是他记忆中那个。
这是大周的玄宸帝。
对于郁雾而言,上次见到李循,不过是几天前。
他还在为那个少年接过江山重担而欣慰,还在因自己猝然的下线而带着未能好好告别的遗憾。
虽然理智上通过侍卫的对话知道了七年,但亲眼见到李循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冲击力依旧巨大。
尤其对方那几乎要将他钉在原地的目光,让他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而李循,也正凝视着郁雾。
短发,干净利落,衬得脖颈修长,侧脸线条清晰。
一身样式奇特的黑色衣衫,柔软贴服,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脸色虽然依旧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却没有了往日那种浸透骨髓的疲惫与病气,反而有种新雪初霁般的洁净。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温和依旧,却不再涣散,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带着同样的讶异,以及一种让李循心脏揪紧的,似乎并未久别的熟悉感。
“兄……长?” 李循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些许。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小心翼翼。
郁雾终于从巨大的恍惚中回过神来,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般的低唤:“……李循。”
不是陛下。
是李循。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平静的表象,几步冲上前,却在即将触碰到郁雾的瞬间,猛地刹住。
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碰碰他,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耗尽心力编织出的幻梦,却又怕一碰,眼前的人就像七年前那样,化作光点消散。
郁雾看懂了他眼中的恐惧与渴望。
他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循僵在半空的手。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李循的全身,让他剧烈地战栗了一下。
“是我。”郁雾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仿佛他只是出门一趟,而非隔着生死与七年的漫长别离。
李循反手死死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在下一秒惊觉般放松些许,只是依旧不肯放开。
“你……”李循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得骇人,泪水却倔强地悬在边缘,不肯落下,“你去哪儿了?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郁雾被他眼中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震住,心头酸软一片。
他下意识想抬手,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或头,但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眼前的李循太高了,气势也太强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安慰的少年。
他收回手,轻声解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我……那边出了些意外。对我来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 他无法详细解释死亡与重生,只能含糊带过,“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意外?”李循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霾。
什么意外能让他消失七年,音讯全无?
但他没有追问,至少此刻没有。
人能回来,已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怜悯。
其他的,他可以慢慢查,慢慢,留住。
他的目光落在郁雾赤着的双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秋日的地面冰凉彻骨。
“进去说。”李循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侧身,对身后挥了挥手。
吴公公立刻会意,带着侍卫们无声而迅速地退到更远处背身警戒,确保无人能窥视院中情形。
李循却径直走到床边,拿起郁雾之前盖过的薄被,转身,递给他,言简意赅:“脚冷,盖上。”
郁雾接过被子,有些笨拙地裹住自己,坐在了床边。
李循则拖过那张他常坐的矮凳,坐在他对面,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将他笼罩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接下来是有些混乱的交谈。
主要是李循在问,郁雾尽量答。
现实世界的死亡,信力链接的奇迹,对他而言只是意识黑暗后的再度苏醒,其间或许有些许混沌,但绝无七年之久。
他只能选择最简单也最真实的说法:“我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这里,一点都没变。”
第68章 一觉睡到七年后
李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睡了一觉?
七年,于他而言,只是睡了一觉?
这荒谬的说辞,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李循会立刻将其视为最恶毒的嘲讽或最拙劣的谎言。但出自郁雾之口,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迷茫的坦诚,却让他心头巨震。
难道……
兄长的时间,与他并不相同?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积郁的某些疑团,却也带来了失而复得却又随时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惧。
如果兄长的一觉是七年,那下一次……
他不敢想下去。
“没变。”李循环顾这小院,目光落在那些被精心维持原样的草木屋舍上,语气复杂,“这里的一切,都没变。”
他牵着郁雾的手,如同牵引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缓缓走进屋内。
吴公公小心翼翼请示是否传膳,得到回复后,悄无声息地送来了热茶,简单的饭食和干净的被褥,甚至还有几套符合郁雾身量的料子上乘但样式简洁的常服,显然是李循早已备下,不知等待了多久。
两人在桌边坐下。
李循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郁雾身上移开,仿佛一错眼,人就会消失。
郁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现实世界那套黑色睡衣,与这古色古香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在李循那身玄色常服的映衬下显得怪异。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
“我……这身衣服……” 他有些尴尬。
“无妨。”李循立刻道,“兄长穿什么都可以。兄长饿了吗?先用些东西。”
饭食简单却精致,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郁雾确实感到了久违的饥饿感,这具新身体需要能量。
他安静地吃着,李循却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不时为他布菜,动作熟稔自然,仿佛他们昨日还一同用膳。
“你……”郁雾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这些年,过得如何?”
李循开始讲述这七年。
语调平静,条理清晰,如同在汇报政务。
他登基时根基未稳,阁老与部分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立后纳妃本是巩固权力的常规手段,也是那些老臣试图影响、控制新帝的方式。
若在寻常,李循或许会虚与委蛇,徐徐图之。
但郁雾的消失,让他对所有试图靠近、试图占据他身边位置的人和事都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排斥与暴戾。
“他们递上来的名册,摞起来有半人高。”李循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时……你刚不见。我很烦。”
烦到在朝会上当众将名册掷下,冷声道:“国丧未远,边患未靖,卿等便急于朕之私帷,是谓忠乎?”
后来,他痴迷寻访方士、炼丹求仙的传闻渐起,劝谏的奏章雪片般飞来,言辞日益激烈,直指他罔顾社稷、效仿昏君。
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无外戚倚仗,也无强势母族支撑,全凭一个正统名分和部分官员的投机支持。
朝堂暗流汹涌。
“我记得,兄长曾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 李循看向郁雾,眼底有微光掠过,那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密码。“虽言辞直白,却乃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