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象。”李循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厌倦的讥诮。“类似上月,钦天监那两位道长引动的阴风与鬼火?”
老僧身体一僵,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两位同行的下场,他有所耳闻。
“陛下明鉴!彼等乃是江湖幻术,欺君罔上!贫僧此法,源于古佛国传承,绝非……”
他的话戛然而止。
第66章 旧址现故人1
因为李循忽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帝王正欲挥手让这番僧退下,例行公事般让人将他安置到钦天监安排的馆舍,等待下一次或许依旧徒劳的演示,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紫宸殿周遭,未经通传,何人敢如此失仪?
守在殿门的贴身内侍总管吴公公显然也察觉了,迅速闪身出去,低声呵斥:“放肆!惊扰圣驾……”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年轻侍卫因为极度紧张而变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偏殿:
“吴公公!院子……有、有异动!”
“什么?!” 吴公公的声音也变了。
殿内,御座之上。
李循摩挲着古玉的手指,骤然顿住。
西域老僧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他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从御座上弥漫开来,并非针对他,却让他膝盖发软。
李循站起身,玄色衣袍如夜色流泻。
他看也没看下方捧着古玉,僵立当场的西域僧人,也没有对门口的动静做出任何指示。
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迈步,走下御座前的台阶。
一步,两步……
步伐稳定,袍角纹丝不乱。
但侍立两旁的贴身内侍和殿门处的侍卫统领,却在这一瞬间,血液都几乎冻僵。
他们太熟悉这位主子的脾性了。
越是平静,底下压抑的风暴就越是可怕。
上一次陛下露出类似神情后,整个钦天监负责炼丹的部门被清洗了一半,两个所谓的得道高人被拖出去时,已然不成人形。
李循走到殿门前,侍卫统领立刻无声地躬身让开,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门被拉开。
“说清楚!” 李循的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门外的侍卫扑通跪倒,声音颤抖却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回禀陛下!方才……方才值守的兄弟看到,那屋里……那一直空着的屋里……门,自己开了!而且……而且门槛内,站着一个人!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男子!”
“模样!”
“离得远,看、看不太真切……只觉面容清俊,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黑色衣衫,料子似乎极好。就……就站在门槛里,望着宫道方向……”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边的恐惧。
“兄弟们未敢擅动,更未敢入内,只立刻封锁了外围,特来禀报!”
“未敢入内。”李循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禀报的侍卫浑身一颤。“很好。”
他当然知道没人敢进去。
那间屋子是禁地中的禁地。
三年前,一个不知死活试图潜入探查的太监,被他下令在院门外当场杖毙,血浸透了青石板,足足冲刷了三天才淡去。
两年前,一个自诩胆大想投其所好献上“屋内风水镇物”的官员,被他亲手用砚台砸破了头,贬至瘴疠之地,生死不知。
自那以后,那扇门,就成了活人勿近的鬼门关。
他抬起手,指尖触及冰凉的殿门。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无数丹炉炸裂的轰鸣,无数方士惶恐的辩解,无数个对着一室空寂自言自语到天明的长夜……那些希望燃起又熄灭的灰烬,几乎要将他埋葬。
而现在,那扇门后……
有人?
是谁?
是不是……是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怕又是空欢喜一场,怕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弄出的幺蛾子。
但他更怕,万一是真的,他却迟了……
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被他用力压住。
“陛下,是否派人……” 吴公公谨慎的声音响起。
“不必。” 李循打断他,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朕亲自去。摆驾。”
“陛下,那西域高僧……”内侍总管小心翼翼提醒。
李循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殿门,玄色衣袍带起的风,卷动了殿内沉滞的香雾。
“让他等着。”李循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或者,滚。”
他没有乘坐御辇,甚至嫌仪仗缓慢,只带着吴公公和一小队侍卫,步履如风,近乎疾行地朝着冷宫方向而去。
沿途宫人内侍远远见到那道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玄色身影,皆慌忙跪伏于地,头都不敢抬起。
越是靠近那被重重守卫的冷宫区域,李循的心跳就越快,一种混合着极致渴望与极致恐惧的情绪撕扯着他。
他下颌绷紧,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那双眼睛,沉得骇人。
终于,那熟悉的被高大宫墙围拢的冷宫小院出现在视野尽头。
守卫比平日更加森严,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滞。
所有侍卫见到御驾亲临,全部屏息跪倒。
李循的脚步,在距离那小院院门数丈之外,骤然停下。
他看到了。
那扇斑驳的木质院门,此刻,静静地敞开着。
门内,午后偏斜的阳光洒落庭院,鸡舍篱笆依旧,野山椒青绿。
而门槛之内,背对着院门,面朝屋内方向的,果然立着一道身影。
一身质料上乘的黑色衣衫,衬得那人背影清瘦挺直。
只是一个背影。
李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光线、人影都模糊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背对着他的、黑色的身影。
是他吗?
会不会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试图利用他软肋的阴谋?
无数阴暗的猜测瞬间掠过心头,七年帝王生涯磨砺出的多疑与冷酷几乎要占据上风。
他应该立刻下令将此人拿下,严刑拷问,查清来历……
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原地,无法上前,也无法后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和同样窒息的恐惧。
第67章 旧址现故人2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他灼热到几乎要将人焚烧的视线,门槛内的那个人,转过了身。
清俊的眉眼,温和却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肤色,那双总是盛着疲惫与包容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大,带着同样难以置信与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骤然回溯到七年前那个痛彻心扉的夜晚。
李循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聚焦,最终定格在那张魂牵梦绕了七年的面容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漫上了一层破碎的水光,浓重得化不开。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又硬生生止住,仿佛怕惊扰了一个过于美好而易碎的梦境。
他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风穿过寂静的庭院。
良久,李循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字音:“兄……长?”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也拂动了郁雾身上那件样式奇特的黑色衣角。
那是他现实世界里最后穿着的、柔软的棉质长袖长裤睡衣,短发干净利落,与现代气息格格不入地立在这座凝固了时光的冷宫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