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三角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了一下:“……现在不饿。”
时卯抿了抿唇:“我今年22岁。”
厄琉斯金色的横瞳眨了眨:“?”
So?要给你颁个奖吗?
“人类的二十二岁,是各项身体机能和精力最旺盛的黄金期,我平时有锻炼,心肺功能很好,肌肉含量也够。”时卯走到躺椅前,抬腿爬了上去,双膝撑在恶魔腿间,双臂撑在躺椅扶手上,凑到厄琉斯面前:“你说我技术不好,我可以学。”
他觉得厄琉斯粗壮的腿就是很适合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样他只要微微抬眼,在他的视线里,那双老虎一样的猫爪子就会慢慢撑开,开出一朵肉乎乎的花。
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你……”厄琉斯愣了下,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被捧住了脸。
时卯伸手轻轻抚摸着牠的脸,随后微微偏过头,贴着牠的脸蹭了蹭,见厄琉斯只是睁着双瞪圆的金色眼睛看着他,他才试探性地碰了碰牠的唇。
恶魔的脸颊很光滑,牠似乎并不长胡子。
掌心摸上去十分光滑,甚至连青茬都没有。
厄琉斯下意识张开了嘴。
恶魔的四条手臂顺势环上了时卯的身体,两条结实的手臂揽住他的后腰,另外两条顺着向上,修长的指尖穿入黑发间,托住了他的后脑。
牠主动放开了齿关,模仿时卯的动作,笨拙地将舌尖抵了过去,牠似乎学得很快,甚至开始恶作剧般用尖牙轻轻磨了磨时卯的下唇。
恶魔晒得热乎乎的,闻起来像一块刚出炉的烤面包。
人类尝起来酸酸甜甜的,像用密封土罐酿的野莓果浆,入口有点微微的酸涩,咽下去在喉咙里化成一股温热的甘甜。
似乎像牠之前那样一口闷掉反而尝不出精髓,厄琉斯有些后悔,前两次的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急躁而错过了什么更美味的东西?
腕脑铃声突兀地响起,时卯充耳不闻,甚至抬手把腕脑从手腕上扯下来,看也不看,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开始脱掉上衣,分明穿着一身扣得严实的衬衫,他却根本没有解扣子的耐性,抓住衣摆直接从头上粗暴地套扯下来。
掉在地上的腕脑依然不停地响着,时卯设置的铃声是段复古的美式爵士乐,有着唱片机特有的颗粒感与沙沙的电流杂音。
厄琉斯坐在荒诞优雅的铃声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脱去上衣后的身体。
人类的身材极好,皮肤白皙精致,像电视里那些走在聚光灯下的模特,宽肩窄腰,凸起的锁骨线条利落干净,腹部平坦且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没有夸张的隆起,就像一把静静收在鞘里的利刀。
他保养得过于严苛,厄琉斯之前观察了他很多天,这个人类似乎对食物毫无欲望,每天只是像完成任务一样按照营养师定制的食谱不多不少地进食,看他吃饭甚至会让魔大失食欲。
不止如此,他还会按部就班地在固定时间去健身,拿着软尺测量自己的每一寸肌肉,再让家务机器人替他按摩松弛筋膜,最后洗个热水澡,过来向牠索要一个拥抱。
厄琉斯的视线下移,几条淡青色的血管从腰腹两侧一路向下延伸,厄琉斯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服。
时卯动作一顿,眼神里泛起一丝迷茫。恶魔将视线斜斜扫向地面,腕脑顽固地响着。
屏幕上显示【应凛·特策处】。
腕脑十分先进,不止有备注,还有一个全息头像弹在空中,那人牠见过,那天在展馆里跟在时卯身后,穿着特策处的制服,嘴角微扬,笑得自信又从容,在人类的标准里,确实是个长相不错的男人。
厄琉斯盯着那张脸一会儿。
忽地抬起红色的三角尾巴尖点在了接通键上。
应凛的声音传出来:“时先生?你现在方便沟通吗?”
时卯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厄琉斯。恶魔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但勾着他裤腰的那只手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些。
“方便。”时卯无奈道,他的声音有些哑。
应凛开门见山道:“Alaya对您的这次手术非常重视。此前我们打过交道,听说您特意向Alaya申请由我们特策处全程对接,所以我需要向您亲自确认手术的具体时间。
此外,在手术前的这段时间里,除了顶级医疗团队,我们还会同步为您配备专属保镖和健康管理师……”
“什么手术?”厄琉斯转眸盯着时卯。
扬声器里骤然安静了片刻,应凛非常识相地开口:“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们稍后再联系,后续会有其他工作人员跟您对接具体的细节问题。”
通讯挂断。
时卯沉默了下,很快道:“我报名参加了Alaya的志愿者项目,作为交换,我才能带走你。”
“那个器官机械化项目?不是说成功率为0吗?”牠记得人类的身体脆弱不堪,内脏一旦损坏就再也无法再生才是。
“过往的失败案例多是应许城之外或是贫民窟的人,他们的体质跟我不同。Alaya检测过我的各项指标,我的身体非常健康,成功率会高很多,不用担心。”
厄琉斯并没有从他身上闻到欺骗的味道,但对人类来说这并不意味着坦白。
器官机械化项目虽然成功率为0,但是风险并不高,以 Alaya 现在的医疗科技水平,即便新的机械器官发生排异或不适应,他们也有足够的手段维持体外循环,把原先的器官重新装回去。
牠总觉得这个人类还在隐瞒着什么更深的东西,身后的尾巴不安分地甩了甩,凭空多出几分无从发泄的烦躁。
气氛和兴致都被打断,时卯赶在厄琉斯开口追问究竟是哪个器官之前,迅速扯了个借口,捡起自己的衣服从露台溜了出去。
手术是有风险的,他也不确定究竟能不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毕竟他的心脏不能再塞回去,需要捐给时西重。
但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在遗书里将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厄琉斯,并全权委托Alaya监督执行,Alaya还承诺即便他出了意外,也会为厄琉斯办妥合法的公民身份。
时西重那边也会感念他的付出,对这只恶魔关照有加。
无论怎样,厄琉斯以后都会过得很好。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跟牠讨论这样一个等同于告别的话题。
应许城是一座常年笼罩在灰霾中的城市,难得见到一丝阳光,街上的每个人都神色匆匆、擦肩而过,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热烈的感情,也从来没有人热烈地拥抱过他。
他曾经想过,即使在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希望有谁能自由又灿烂地活着,哪怕身处逆境,也能永远洒脱,永远充满热情,永远那么鲜活,像一束不会被应许城的灰霾吞噬的光。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厄琉斯是极其炽烈、极其耀眼的颜色。
他对厄琉斯一见钟情,这只恶魔回应了他的感情。回应让他一步步沦陷,为牠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似乎只要见牠到牠,心脏就会彻底失去控制地跳动。
他希望牠能好好活着,不被任何人束缚,也不被任何人伤害。
至于他自己的生命……其实并没有那么珍贵。他从一开始就是毫无缘由地、没有被询问过意愿就被强行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被迫去品尝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漫无目的度过毫无意义的人生。
时卯抬起手,轻轻贴上自己心口的位置,心脏在那里跳动,平稳,规律,泵送着温热的血。
好在,心脏并不是掌控感情的器官,它只是一块肌肉,一块负责让血流动的肉。
即使换掉了,他也依然会为厄琉斯而心动。
*
厄琉斯抬手没入自己的腹腔,从鲜活蠕动的肝脏里掏出了一部腕脑,随着牠将手抽离,转瞬之间血肉便严丝合缝地自愈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这块腕脑时卯先前留给牠的,原本牠打算将它和那些营养剂一起放在时卯的病房门前,可在离去的前一刻,牠总归还是犹豫了,最终把它藏回了体内。
之前牠发的帖子底下又多了很多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