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着弯角与四只手臂的高大躯壳里发出来的是一副年轻男性的嗓音,语调松松垮垮,听起来有些轻浮。
说话间,牠慢条斯理地换了个姿势,故意将身体舒展开,胸前的创口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时卯眼前。
由于皮肉开裂得太深,腹腔内甚至有脏器顺着伤口的豁口向外滑落,牠面不改色地伸出两只手,将那些温热的内脏重新塞了回去。
随着牠的呼吸,翻卷的伤口深处暴露出了一颗正强有力搏动着的金色心脏。
“咚、咚、咚。”
诡异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放大,让时卯有些分不清这心跳声到底来自对方,还是来自他自己。
时卯没有再说话,他把枪放回原处,转身走向一旁的储物柜,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医药箱,随后提着箱子一步步朝沙发走去。
看着他的动作,牠似乎愣了一下:“你要帮我治疗?”
时卯在牠面前定住脚步,拨开牠翘着的长腿,然后把医疗箱放在牠的双腿之间。
牠盯着时卯,眼底猝然闪过一丝玩味:“你不怕我?”
时卯他垂下眼睫,打开了医药箱。
牠饶有兴致地凑近瞧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Wow,最新款的治疗针?这东西可贵得很,要给我用吗?其实不用这么浪费——”
还没等牠说完,时卯就已经俯下身去。
他毫无预兆地将两人的距离抹平,直至长睫几乎与那双金色的横缝纠缠在一起,彼此的鼻尖若即若离地相碰。
牠的眼睛微微睁大,张张嘴继续道:“我的身体素质很好,很快就会愈合——唔——”
喋喋不休的自夸被一声闷哼截断。
时卯一言不发地将治疗针的保险阀一拔,手指擦过那片赤红而滚烫的皮肤,对准那道外翻的狰狞伤口狠狠扎了进去。
好在牠的伤口只是看上去骇人,实际上脏器并没有损伤,但再不立刻进行救治,估计也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药液注入血管,那颗金色的心脏在时卯的眼皮底下骤然疯狂跳动起来。
伴随着细微的血肉蠕动声,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复。
时卯拿出针线,准备替牠缝合伤口。
恶魔径直拿过引线,穿针引线,缀连起绽裂的血肉,没有使用任何麻醉,牠的神态十分平静,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缝线收尾,牠眨了眨眼睛,长而浓密的银色睫毛刷在时卯的眼皮上,在皮肉滋长愈合的声响里跟他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牠用骨质的尖锐指甲将刚缝好的线挑了出来,新奇地摸了摸自己已经完好无损了的胸口。两块线条流畅却充满爆发力的胸肌在暗红的警报光下起伏,牠的手指顺着胸肌的弧度一路下滑,最后挑衅般地停在心口。
牠的体温很高,时卯感到空气都被牠身上蒸腾的高热熏得黏稠起来。
而后,他听到牠开口询问:“我今晚可以在你这里睡一晚吗?”
象征性的询问似乎只是个过场,牠说着就已经站了起来,高大的阴影从时卯头顶掠过,毫不客气地径直走进了客厅的浴室。
没过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花洒细密的水流声。
时卯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发呆。
——捡到只猫
——好漂亮的猫
——喜欢
母亲说,只要又争又抢。
就一定可以得到。
他的手缓缓抚上胸口,杂乱无章的心跳如擂,震得他的指尖都在剧烈地发颤。
第2章 断角
时卯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在腕脑屏幕上滑动,落地窗外掠过的暗红光束掠过他的脸,在他的鼻侧描了一笔冷色调。
这样轰动全市的警报,媒体当然不可能保持缄默。
果然,置顶就是几条被加粗置顶的深红色标题,官方通告,今夜全城通缉的是一个被判定为极度危险的特级异种生物,代号被标注为‘厄琉斯’。
配图模糊,资料里介绍道,牠是一家名为‘索多玛之眼’的私人展馆里,供人观赏和满足私欲的活体展品。
……这家展馆,他记得……
时卯顺着蛛丝马迹一路切进黑市的网络,果然在上面看到了售卖牠器官的非法交易记录,从那双流沙般的金色照膜眼睛,到牠胸腔里那颗金色心脏,全部被划分成了可勾选的商品,明码标价,像屠宰场里的牲畜一样等待着被人们瓜分。
时卯的呼吸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浴室里花洒细密的水流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专注于腕脑的时卯突然看到屏幕上垂下来一缕湿漉漉的银色发丝。
他抬头就撞进一双诡异的横瞳里。
牠看着像是随意地扯了一条挂在浴室里的浴袍披在身上,宽绰的衣襟在胸前敞开,赤红滚烫的皮肤上附着湿淋淋的水汽。
那些细小的水珠聚拢,顺着牠大理石般流畅的腹肌线条一路下滑、再下滑……
厄琉斯俯下身,发丝间的羊角随之压低,尖端微微触及到时卯的额头。
“我的心脏好像比上一次值钱了。”
牠低声说,呼吸洒在时卯的皮肤上:“你花了那么贵的针剂救我,是想从我身上分走点什么?”
时卯的长睫剧烈地颤了颤,随后,他伸出手揪住了那条浴巾敞开的浴袍,在厄琉斯腰际收紧,扎下一个结实的扣,紧绷的肉/体悉数被衣料遮挡。
他顺势将浴袍的帽子拉下来,把厄琉斯的银发和长角一并蒙在里面。
隔着干燥柔软的布料,他伸手去擦拭牠的耳朵,厄琉斯的耳朵是像羊的耳朵,或是牛的耳朵那样,但要更大一些,宽宽长长,线条温驯地垂向两侧。
黑发人类的手指在牠的耳廓上揉按,动作温柔而专注。异样的酥麻顺着柔韧的耳软骨渗进颅腔,厄琉斯定在原地,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外形方方钝钝的家用机器人停在手边,贴心地递上电吹风。
时卯按住牠的肩膀,借着力道将牠带倒在沙发里,热风拂面而来,他的手指顺势探入牠湿润的银发间,耐心地拨弄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干燥的发丝在指缝间蓬松地散开,厄琉斯略微活动了一下脖颈,状似随意问道:“我睡哪儿?”
问是这么问着,但牠一边说着,一边赤着爪子径直走进了主卧。长长的尾巴在牠身后无规律地晃晃悠悠,三角尖端擦过主卧的门框,啪的一声留下一个三角湿痕。
时卯留在客厅,他向后靠,仰起头,微微阖上眼。
主卧里传来几声衣料摩擦的索索声,而后是尾巴拍打床单的声响。
时卯不用转头就能感知到有一双诡异的横瞳正隐在卧室的黑暗里,隔着狭窄的缝隙锁定了他的后脑勺。
时卯任由那道非人的视线黏附在自己身上。
他对床品十分挑剔。
从前养猫的时候,那只猫总爱陷在被子里睡得东倒西歪,为了给它凑出一个舒适的窝,他耗费心思挑了许多有价无市、质量极好的织品。
只可惜后来发现,那只猫是他母亲的哥哥安插来的机械仿生猫,皮毛下藏着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芯片。
不过后来他也没有改掉使用那些珍贵床品的习惯。
他想,换作新来的这只猫,大概也会喜欢。
*
半夜,主卧虚掩的门缝里倏忽传来刺耳的裂帛声,紧接着是木料承受重击时发出的沉闷钝响。
时卯睁开眼。
他推开门走进主卧,借着窗外漫进来的光,看到床中央一片狼藉。
他的床单,碎了。被,碎了。枕头,也碎了。
……新来的猫,会拆家。
重伤初愈的厄琉斯躺在床上,牠的胸膛剧烈起伏,大颗的汗水顺着结实的颈线不断砸落,
牠头上残存的断角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蠕动。
似乎是难以忍受那种骨骼破土而出的奇痒与高热,牠正在用那截断角狠命地撞击着实木床柱。
时卯看到牠断角根部的皮肤充血,端末裂解出道道血丝,而后血液撑破角面,整支角的尖端好像一座火山口,翻滚着吐出妖异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