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刚刚破晓,游轮下了锚,悬停在海面上,不远处是一座风景绝佳的迷你海岛,偶尔有乘客坐着接驳船过去观光。
艉楼甲板上,厄琉斯长腿一迈,跨过护栏外面,踩在护栏外侧狭窄的支撑架上,海风呼啸,牠身后就是毫无遮挡的几百米海浪。
“厄琉斯,你小心别掉下去。”
时卯早上一醒来,恶魔就不见了踪影,这家伙惯会到处乱跑,稍微没看紧就能在硕大的游轮里溜得无影无踪。
要不是之前在牠踝骨上扣了个定位环,时卯这会儿怕是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捞牠。
厄琉斯低头看着他,狭长的金眸里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你想吃鱼吗?”
不知道为什么,时卯觉得厄琉斯的眼底似乎泛着些微的金色,是没睡好吗?金眼圈?
不过没有等他细想,就看到恶魔脱下了外套扔在一旁,修长的身躯舒展开,微笑着向后一仰,跳进了翻滚咆哮的大海里。
甲板上空空荡荡,地平线上燃烧着粉橙色的晨光。
时卯看着差点心脏骤停。
他慌得连忙冲过去,刚准备拔腿跨过栏杆,厄琉斯就又破水跳了上来。
恶魔像一条矫健的人鱼一样挂在栏杆上,落地时猛地一甩尾巴,甩了时卯一身的海水。
见时卯浑身湿透地愣在原地,恶魔毫无愧疚感地从嘴里吐出一条活鱼,把那还在乱蹦的战利品一把塞进时卯怀里:
“急什么?都说了给你的。”
时卯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条鱼,沉甸甸的,大概有他小腿那么长,鳃还在张合,尾巴啪地甩了他一脸水。
他低头盯着鱼看了两秒,又抬头,目光落在了厄琉斯的喉咙上。
……真好奇牠的喉咙构造,那条鱼几乎跟他小腿一样长,牠到底是怎么吐出来的。
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要害,厄琉斯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金色横瞳微微偏开,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你要下水试试吗?”牠的声音低了几度,“我带你。”
时卯看了看海面。风平浪静,阳光碎金一样铺在水上,深蓝色的海水看不到底。
被恶魔带着潜水吗?这种机会确实不是天天有的。
“等我一下!”
他转身冲进船舱,翻出专业的潜水装备,三两下套好,面镜推到额头上,兴冲冲地跑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就像许多年前那个高高举着风筝、向着风奔跑的下午,这样纯粹的快乐他似乎已经很多年都不曾拥有过了。
从这个高度落水,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但恶魔的拥抱隔绝了危险,巨轮带来的暗流在周围翻涌,恶魔却游得轻巧自如,大概是因为牠有有四条修长健壮的手臂,把时卯固定在怀里后,还可以用剩下的两条自如地划水,甚至还有一条灵活的尾巴,手掌宽的三角尾尖在水下快速摆动,轻松带着他们远离了危险的船体。
水面下是翡翠蓝色的,晨光被水波揉碎成束束晃动的光,四周散落着游得极快的鱼群与伞盖摇曳的大型水母。他们一路向下,游过的鱼群体型也逐渐变大,在四周汇聚,又在触碰到厄琉斯时如烟花般散开。
随着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鱼群和水母开始散发出微微荧光,厄琉斯也停下了下潜的势头。
时卯伸出手,那些浮游生物在他身边盘旋,就像一个古老的恢弘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他偏过头看向恶魔,忽然有些出神。
如果没有厄琉斯,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会一直过着那样庸常乏味的生活,然后在某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静静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亲眼目睹这样的景象,细碎的荧光漫过他的指缝,像这样绚烂的景色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呢?
就在这时,几道影子从更深的海底窜了出来。
它们的皮肤是深蓝色的,覆满细密的鳞片,脸的轮廓大致像人,但嘴巴裂到耳根,一开一合间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是鲛人。
鲛人们围了上来,速度极快,几乎眨眼就到了跟前。
第23章 发烧的猫[
厄琉斯尾巴猛地一翻, 带着时卯向上急窜。
那几条人鱼紧追不舍,它们包抄过来,距离在迅速缩短, 时卯透过面镜能看到最前面那条人鱼裂开的嘴里喷出的细小气泡, 灰白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追杀近在咫尺,时卯被恶魔死死扣在胸前,混乱间,一条人鱼直扑他的颈项撕咬而来。
时卯瞳孔骤缩,下一瞬,他的视线就被厄琉斯压下的胸口遮蔽,撕肉断骨的沉闷钝响隔着海水闷闷地震进他的耳膜,金色的血液擦过他的身侧,混进海水里。
余光中, 他看到恶魔探出一只血红色的利爪, 轻而易举地捏碎了那只人鱼的头骨。
人鱼不断下坠, 在暗流中被扯断成两截,血雾在几十米深海中散开,脏腑碎片像钓鱼者打窝一样撒了下去。
它的几条同伴停下了追逐的动作, 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向着那两截死掉的人鱼猛扑过去, 摆尾扎入更深的水里, 贪婪地分食着同类的尸体。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 厄琉斯向着水面游,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骤然上浮的压力, 牠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带时卯上升, 所幸那些人鱼并没有再追上来,他们顺利地回到了船上。
时卯立刻脱下了潜水服, 检查起厄琉斯的伤势。
厄琉斯低头看了看他,狭长的金眸从时卯的头顶一路扫下,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而后牠靠在护栏边,由他细细打量。
恶魔左肩处空了一块,整片皮肉被硬生生撕扯掉,伤口深得几乎能看清里面微微抽搐的肌肉,金色的血液沿着牠的手臂缓缓下滑,滴滴答答砸在甲板上。
时卯脸色苍白,快步冲进艉楼通道,从墙上的应急箱里拽出全套的消毒纱布和止血剂。
当他抱着医药箱折返回来时,恶魔正旁若无人地倚着护栏,低头看着海面若有所思。
“别动。”时卯按住牠的肩膀,抬手将消毒棉轻轻压在了血肉模糊的创面上。
厄琉斯偏过头盯着他,迟疑地皱了皱眉:
“疼。”
牠的话虽是这么说的,但眉心微蹙的样子并不像是因为剧痛,倒更像是觉得“痛了就应该皱眉”,才刻意做出这副模样来。
时卯愣了下,手上的动作立刻放轻了许多,“……人鱼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海域才对。”说着,他凑近了伤口,忍不住轻轻吹了吹。
“……你在做什么?”恶魔的声音低低垂下来。
“吹一下可能就不那么痛了。”
厄琉斯轻笑了一声,歪头瞧他:“小孩子把戏。”过了一会儿,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开口:
“你再吹吹。
我感觉心跳变快了,说不定是这种调情比较有感觉。”
时卯动作一顿,抬眼瞪他:“那是因为你失血过多。”
“可我的体温在升高。”
“那是因为你感染了。”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时卯顺着声音望过去,是昨天那个三十几岁模样的男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你说感染是什么意思?”时卯连忙追问道。
朱利安耸了耸肩:“人鱼可是很脏的,它们嘴里全是病毒,幸好是牠被咬了,要是你的话,可能一会儿就死翘翘了。”
“我去找治疗针!”时卯很担心,转身就要往船舱里跑。
朱利安伸手拦住了他:“没用的,人类的科技还没有办法治愈这种感染,你只能祈祷牠的身体足够强壮了。”
“别听他的,放心,一点小伤而已,发个烧就好了。”厄琉斯满不在乎地说,牠侧过头,看向朱利安:“你跟着我做什么?”
“生活太无聊了,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朱利安顿了顿,眼神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发烧的恶魔可是很脆弱的……祝你们好运。”
话音落下,他悠哉游哉地转身离去。
*
所幸恶魔的恢复能力异于常人,肩头上那道狰狞的外伤没过多久就止血结痂,看上去愈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