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怪物将头低低地垂下来,庞大的阴影将时卯吞没,而人类转过身仰起头,发狠地把牠拽向自己,他的拥抱用力到把恶魔硬挺的外衣绞出了蜘蛛网般的皱褶。
厄琉斯猛地一愣。
紧接着,牠感到颈侧传来了一阵滚烫的湿意。
“你哭了?”恶魔感到一阵不知所措,随后牠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我的过去,但是我不想要你怜悯我,也不想要以后你总是想起这些,然后……”你对我的好就好像都是因为我受过的那些折磨。
“我没有怜悯你,即使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的过往,我也只是有一点失落,但是……哪有人曾经摔伤留下的疤痕,与人相爱后,就要特意把伤口切开展示给对方看的?”
恶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却听他接着说:“无论有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你都是你,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东西。”
时卯的眼眶泛红,喉咙里压着一丝轻微的哽咽,但他很快把眼泪憋了回去,相爱的人是彼此的太阳,太阳无休止地承受着灼烧与爆炸,但是从来不会有人去怜悯太阳,它向宇宙倾泻万丈光芒与热量,依旧是那样耀眼。
“我们不能让乔这样逍遥下去,必须得找到办法让他付出代价。”过了很久,时卯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觉得胸口一阵抽痛,心脏里泵出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腐蚀性的白醋一样。
恶魔似乎对复仇并不感兴趣,良久的沉默后,牠低低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牠说: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时卯花费了一点时间把沉浸在复仇规划里的思绪挪出来,“那……你能再喜欢我一点吗。”他想了想:“每天再多一点。”
厄琉斯哑然失笑,“那你可得每天都多喂我一点点……就现在吧,我现在就很有感觉了。”牠说着,手往下一抓。
时卯一呆。
过了一会儿,厄琉斯把人拉开一点,仔细观察他的脸,牠很快就愣住了。
人类实在漂亮得像是一场神迹,或许是漆黑的发丝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格外精致,甚至隐隐带着攻击性,可现在他眉睫低垂,眼下泛着一片动情的绯红,清亮的眼底氲着要落不落的泪光,凝视着牠的眼神那样专注。
厄琉斯恍惚觉得他好像自己很久以前在绿洲林间见到的神迹,那是一只踏雾而来的角鹿,踩着湿润苔藓,向牠走来。
恶魔的三角尾尖开始在空中兴奋地颤动,牠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恶魔从不委屈自己的天性:“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在餐桌上呢?”
牠咬着人类的耳朵,发出恶魔的低语:“享用我,剖开我,Κατφαγμε, δανοιξνμε, δθιεμ……”恶魔的眼睛狭长,金色虹膜上有着诡谲的镂空纹路,缓慢地扩张蠕动着。
恶魔很快如愿以偿被放上了餐桌,两个粉红色的猫爪垫在人类的背后颤抖着张开,牠的角把时卯新买的那些昂贵瓷具撞得七零八落。
“你是涂了什么东西吗?”怎么会这么有感觉。
厄琉斯忍不住哑声问道。
时卯摇摇头,魔被抱上桌子上之后就已经泛滥了,他连无花果味膏剂都没用上。
战场挪到了床上,厄琉斯陷在软垫里,连耳朵根的绒毛都炸开了,止不住地颤抖着,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把自己的尾巴放在哪里。
恶魔仰起头,思来想去实在招架不住,牠偏过头,生硬地扯开话题:“那个女人,说你喜欢过她?”
时卯默默停了下来,睁大一双潋滟桃花眼盯着牠瞧:“那是几岁的事情了,那时候我都没有你的腿高。”
”……“厄琉斯轻哼一声,还是没有放过他:”你当时喜欢她什么?“
时卯的求生欲雷达一下子响了起来。
第32章 玩玩具的猫[
16年前, 时卯在应许城靠近市中心的一家私立幼庭上学。
那天礼堂里正举办睡衣派对,老师让他分发点心,他抱着托盘走过厚重的地毯, 路过桌面时, 一只水杯应声滑落,纯金杯底被磕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我的杯子!”一个同龄的孩子猛地冲过来,捡起来捧在手里看了看:“你赔吧,这可不是普通的钱就能买的,这是我妈妈花了十六万信用分买的。”
圣伦尼公学幼庭的学费一年就花费不菲,能在这里上学的孩子非富即贵。不过孩子之间也有自己的利益网,有的人家世显赫,有的人则稍逊一筹。但总归十六万信用分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按理说, 这种小摩擦本该由带班老师出面平息和协调。
一时间, 礼堂里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小孩子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他们过早地被灌输了金钱与阶级,小小年纪就把同龄人分出了三六九等,那些眼神是看戏的嬉笑和是居高临下的排挤。
那时候的时卯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周围全是家世显赫的天之骄子,大家摸不清他的底细, 只当他融不进金字塔尖的圈子, 定是哪个不知名家庭送进来垫底的普通孩子。
老师们也因此作壁上观。
时卯站在原地, 想起母亲反复叮嘱他在学校要低调,绝不能给她惹麻烦, 这几天母亲似乎都忘记他了, 管家也不来看他,他现在没有这么多信用分。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 一双小巧的漆皮童鞋踩过地毯,金发碧眼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她拿过杯子看了一眼,嗤笑出声:“摔不起的东西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穷鬼。
她碧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个僵住的同学:“一个破杯子摔了还要人赔?再说,你这杯子用了多久了,脏成这样,还好意思原价赔偿,真不要脸。”她的话刻薄又刁钻,但在那个时候的时卯耳中却宛如天籁:
“是不是你爸妈在家里净捡些二手破烂,专门让你出来讹人?”说着,她将杯子一把摔在地上,“拿去,让你那缺钱的爸妈去找我爸要钱吧。”
在孩子们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她一把拉过时卯的手,拽着他向礼堂出口走去。
路过老师的时候,她斜眼睨过去,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没用。”
日光穿透礼堂的琉璃穹顶,正正地落在法乐蒂丝的头顶,那头金发好似被点燃一样,在时卯的记忆里熠熠生辉。
*
厄琉斯把时卯的头搂了过来,贴着他的脸颊呼呼噜噜:“如果那个时候我在,我也会把你抱走。”牠会把他抱走,藏起来,然后养大。
时卯没忍住笑出了声:“小时候的喜欢不一定是爱情,那时我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
……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走向情侣,我对她的感情,和对你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他顺手用被子简单替牠清理了下,厄琉斯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似乎不是很舒服。
时卯眨巴眼睛,猫似乎都是这样的。
时卯又叫家务机器人换了新的:“后来她说接近我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和外公,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然后就把我甩掉了。”
厄琉斯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咕噜噜的声音,像猫那样。
时卯瞥了牠一眼:“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恶魔勾起了嘴角。
时卯有点郁闷,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带着吸盘的小玩具。
“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在时卯看来,厄琉斯的体型比较大,说不定牠会喜欢那种尺寸夸张一点的。
厄琉斯:“……”牠瞅了瞅那个玩具,心想,也不是不可以。
中途,时卯还抽空絮絮叨叨地对牠说:“厄琉斯,你真好,我原来还以为你会因为今天的事情生我的气。”
恶魔的尾巴在空中甩了个勾,断断续续地想,生气?牠才舍不得对这个人类发脾气,光是看着他的眼睛,就……他怎么靠那么近,好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快要把牠吹跑了……不对,时卯不能算作人类,他自己就应该是一个单独的种族——时卯是时卯,别的生物是别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