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拉忽然感到无比快活,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她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角落,恍惚间,仿佛看到一只血红色皮肤的恶魔正对着她勾唇微笑。
洛拉想:这算什么恶魔?这明明是拯救她的神。
*
时卯看着这段不知道是被哪个工作人员偷拍流出来的视频,视频里的狼人少女义正言辞地痛批领导,在画面角落里,隐隐还能看到厄琉斯招摇的影子。
他扭过头,恶魔四仰八叉地躺在充气漂浮床上,牠叠着长腿、晃着脚爪子,惬意得像是在度过一个绝佳的假期。
“厄琉斯,这是你的杰作吧?”
水花哗啦一响,恶魔像只花豹一样刨了过来,牠趴在池边靠着,瞥了眼屏幕里的闹剧,恶劣地勾了勾唇角:“正好应凛他们要调查鱼人事件,狼人的鼻子很好用的。”
厄琉斯依旧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真正能对调查派上用场的员工在办公室里倒咖啡,而帮不上忙的人却天天跑外勤吹海风。
时卯俯下身伸手将牠额边湿淋淋的发丝向后一捋:“你对她还挺好的。”
还没等他收回手,厄琉斯伸出粗糙的舌尖,舔了舔他的手腕,然后微微张着嘴,像猫科动物动用犁鼻器那样,微启着口腔捕捉着人类皮肤上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牠忽然猛地伸手一扯,把时卯拽进了水里,“你怎么闻起来有点酸酸的。”
时卯从水里探出头来,抹掉脸上的水珠:“你对她太好了,我有一点吃醋。”
厄琉斯眼神迷茫,“我对她很好吗?”牠抓过时卯的手指含在嘴里磨了磨牙,虽然想不通,但这种带酸味的情绪却让牠食指大动,牠顿了顿,用漫不经心的嗓音慢吞吞道:“那是因为她有一点像你。”
时卯立刻就把自己哄好了,他连吃带拿地奖励自己在恶魔的胸口埋了一会儿:“可惜那份U盘一直都没有解码,暂时还没法帮上你的忙。”
“为自己复仇,我还能一点事情都不做吗?”
“但你好像对复仇并不那么感兴趣。”
厄琉斯沉默了下来,牠最开始是想过复仇的,但是现在的牠似乎是对现在的生活太满意了,牠并不想再去涉足那些风险,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复仇却是漫长而不可控的,或许会让牠错过时卯稍纵即逝的一生。
不过,也可能是牠太懦弱了。
牠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牠打不过成群结队的机器人,也不想再去承受那种无休止的折磨。比起壮烈地踏上复仇之路,牠更愿意像个逃兵一样,待在时卯的身边。
恶魔不就是这样的吗?牠又不是什么赴汤蹈火的战士。
崇高与壮烈是人类编造的史诗,恶魔只会趋利避害。
牠想了想,说:“我打不过他们。我是懦弱又贪婪的恶魔,不是哈姆雷特里的主角。”在中央谷地洲的时候其实牠也有打不过的家伙,打输了牠就会赌气找个地方睡上几年,也没想过找回去报复。
比如那些成群结队的辐射蟑螂,等牠醒过来,早就不知道风化在哪里了,其实人类在牠眼里与那些生物没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确实很不符合人类的价值观……荣誉、尊严、洗刷耻辱……
这些东西牠都没有。
可是时卯是人类,他会不会觉得牠没有骨气?恶魔牠越想越不高兴,干脆靠了过来,在水下没做好事,时卯干脆借着水的浮力,手臂一用力,一把将牠整只抱离水面,放在了岸边。
厄琉斯罕见地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大型犬突然被人类一把抱离地面时的错愕。
时卯趴在池边仰起头,鸦羽般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双清亮的眼睛湿漉漉地勾着魔。
厄琉斯还没理清思绪,身体就已经诚实地俯下身去,主动凑到了时卯面前。
时卯顺势在牠的鼻尖上亲昵地落下一吻,“海参在遇到威胁时会把内脏吐出来抛向捕食者,壁虎在被天敌抓住尾巴时会切断尾巴自救……难道它们就是懦弱贪婪吗?我们都只是想好好地生活,厄琉斯,你做得很好了,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恶魔。”
时卯接着又眉眼弯弯地将牠一顿好夸。
恶魔怔怔地低着头,眼睁睁看着人类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好像悄悄泛起了粉色。
*
第二天一早,洛拉就在办公室里大声宣布自己要跟着特策一组出外勤,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她就风风火火地跑掉了。
特策一组面对这个突然砸过来的别组新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免费送上门来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事实证明,有了洛拉加入,案件进展突飞猛进。
狼人的嗅觉比警犬还要灵敏百倍,而且不会受到情绪的气味干扰,刚好弥补了厄琉斯的短板。
洛拉在实验室技术组前嗅了嗅提取出的废料样本,恶心得干呕了两声。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忍着难闻的气味化作巨狼,开始搜寻气味源头。
特策处的人紧紧跟在她身后,一路追到了海边,很快,洛拉就在隐蔽的礁石缝隙里,找到了一个排污的管道口,看起来有几个月没有用过了。
“这里居然有排污管道?”这里的地质结构是极高的陡峭礁石,形似伸入大洋的海角,下面就是奔腾咆哮的大海,那道巨大的管道口就嵌在悬崖岩壁内部,十分隐蔽。
“果真是工厂的非法排污,”调查组的人蹲在管道前,采集了样本当场进行比对分析,确认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源头:“立刻封锁这里,严查这个排污口到底属于哪家公司。”
其实这很好猜,最起码在场的调查人员都心照不宣,像这样大规模排放疑似廉价过期营养剂成分的废料,只能是蔚蓝集团。
不过接下来的流程也会变得很漫长,因为要层层上报。
此前靠着厄琉斯送的独家报道,新人记者塞希尔正处于崭露头角的热度巅峰,厄琉斯顺水推舟,把现场位置悄悄透露给了她。
——毕竟,恶魔是没有职业操守的。
*
另一边,法乐蒂丝盯着前方的两块大屏幕。
左边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洛拉在办公室痛批上司的视频,这段视频前几天火过一阵,虽然很快被下架,但应许城的舆论脱离了高层政客的控制,不仅没有被立刻压下去,那些煽动种族仇恨、将火引向异种的铺陈也全被挤了下去。
疲惫的打工人们出奇地团结,全都在发帖赞扬异种整顿职场,甚至有人直接把它改编成了爆款BGM,剪辑出了几十个不同风格的鬼畜版本。
另一块屏幕播放着新闻主持人义正言辞地报道他们公司向海里偷排废料的画面。
“……我现在正位于应许城近海的一处隐蔽海岸。在我身后,是蔚蓝集团暗中设立的排污口。记者在现场看到,源源不断的工业废水正直接灌入海中……经我们实地采样与专业检测,废料中含有严重超标的有害化学药剂。
……诱发了海洋生物的无意识基因变异。要知道,此前鲛人从来没有踏足过如此靠近陆地的浅海……”
法乐蒂丝扫了一眼新闻记者的署名:塞希尔。
侍者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乔先生已经注意到这个新闻了。他让我转告您,您必须在一周之内把事情压下来。不然的话,他会撤回您的项目预算,还……”
侍者的话音还没落,法乐蒂丝就一把砸飞了桌上的水晶杯,播放着新闻播报的屏幕应声爆裂,碎片溅了一地。
侍者连忙闭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法乐蒂丝似乎冷静了下来,她沉声道:“去把特策处那段视频重新剪辑,买下全网的热搜位。这种议题最容易吸引眼球,用来转移注意力最合适不过,我要把它包装成Alaya最大的丑闻。
还有,让公关部立刻发文应对。找几个有争议的焦点转嫁风险,等舆情的热度降下来,时间会抹平一切。”
助理如蒙大赦般连忙应声退下,旁边另一名侍者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小姐……我们先前搜集到的,关于那名自杀者坠落现场的监控录像已经核实过了。在记者和围观人群赶到之前,现场就只有那一只恶魔出现过。这段视频……需要送去给乔先生过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