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情感呢?这就是人类的爱吗?
时卯不知道恶魔在沉默什么,他忽然蹭了下去,一口含上了红色的铃铛,他决定把那个‘时卯’的记忆全都抹掉。
铃铛因为材质的问题是微凉的,而且是植绒的。
这种体验对厄琉斯而言异常陌生,因为在过往的捕食关系里,牠才是那个进食的角色,但现在时卯的咬噬让牠体验到了被猎杀的感觉。
譬如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往往会选择最柔软的小腹开膛破肚,牠现在就隐隐感到自己的小腹像是被咬开了,湿热的肠道正滑出体外,甚至产生了一种灵魂被来回拉扯,生命力正逐渐消失的错觉。
虽说这些天在乔的实验与折磨下,牠已经习惯了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离的虚弱,但时卯此刻给牠带来的感受似乎截然不同。
而且牠感到眼前的人类全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厄琉斯甚至有些困惑,不知道他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或许在这副漂亮精致皮囊的包裹下,塞满的全是饱含汁水的甜美食物,他既单薄又脆弱,只要稍微用力一挤,就会从破裂的创口里挤出丰沛美味的鲜肉与汁液。
——爱哭鬼。
厄琉斯决定交换位置。
牠看着人类微微低头凝视着牠,眼眸澄澈又专注,蓄满了湿润的水汽,厄琉斯忽然感到很满足。
其实时卯有一次问过牠,会不会想尝试在上面的位置,但牠知道这个人类好像有自己偏爱的位置,而且牠偷偷比量过,把手从时卯的胃部一直比划到接近胸口的位置……
……想想还是算了。
牠还有倒刺的。
依旧不知道恶魔在乱寻思什么的时卯还兀自沉浸在感官过载中,突如其来的耳鸣打碎了他的呼吸,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道滋滋的电流,顺着他的脑干一路横冲直撞,撞得他的瞳孔在水汽里散开,然后——
短暂的空白后,时卯手忙脚乱地把手递过去,“厄琉斯,吐出来。”
厄琉斯睁着一双金色的横瞳,静静看着他,恶魔的虹膜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牠轻轻眨了眨眼,薄而半透明的瞬膜在眼球表面快速翻掠了一下,而后,牠迟钝地将喉咙一/顶:
“咕嘟。”
时卯呆呆地看着他。
暴雨与霓虹交织的城市里,他们纠缠了很久。
厄琉斯第一次尝到这样复杂且浓郁的味道,清甜、苦涩与咸湿混合在一起,让牠烂醉。
时卯今天格外地卖力。即便最凶狠的酒鬼,也不可能一次性灌下这么多烈酒,厄琉斯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过于汹涌的味觉刺激,牠昏沉地陷入了一场漫长的休克,恍恍惚惚间,牠再一次听到,
“厄琉斯……我爱你。”
时卯盯着熟睡的厄琉斯,牠的银发铺散在枕头上,两片宽大的绒耳软绵绵地耷拉在两侧,看起来格外的温驯。
厄琉斯是一只傻猫,牠一点都不像恶魔,长着一身血红皮肤、生着恶魔角和三角尾巴就是恶魔了?不是的,真正的恶魔打着领带,穿着西装,把自己的观念像教义一样高高挂在通宵不熄的巨大荧幕上,嵌进那些疯狂弹出、又找不到关闭按钮的广告里,日夜不停地向全世界传教。
时卯轻轻抚摸着牠的银发,厄琉斯也是一个犟种,牠明天醒来估计还会迈着那两只大爪子去找乔,于是他翻出一管高浓度的注射麻醉剂,顺着牠脖颈凸起的血管,将药液尽数推了进去。
*
乔站在一幅画像前,画像下方静静沉睡着一座冰棺,他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冷冰冰地开口:“法乐蒂丝,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要清楚,如果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绝不可能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
通讯那端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半晌,法乐蒂丝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我已经受够你了,乔。像你这样自私又变态的疯子,怎么可能有人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你知道吗?说不定薇薇安当年就是因为受不了你,才宁愿选择去死的!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扫把星,居然还妄想复活她?说不定她要是睁开眼看到你,只会觉得恶心透顶!”
“你给我闭嘴!”乔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的额角鼓起青筋。
法乐蒂丝切断了通讯。
没过多久,她的腕脑再次振动起来,她厌烦地蹙起眉,却发现打来通讯的人是时卯。
*
蔚蓝集团大楼的天台能够俯瞰云层,雨季的应许城很多时候都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这里难得不用花钱,或者观看广告,就能够看到阳光。
高楼上的大风呼啸着刮过法乐蒂丝的卷发,即使她的卷发看上去很厚重,也依旧被吹得飞扬起来。
“你不该再来找我了,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东西……”法乐蒂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天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在阳光下缓缓翻转掌心,光线从她指缝间漏下又被遮蔽,好像一场日食,
“现在的我只是个随时等待逮捕令落下的犯人而已,乔已经猜到是我背叛了他,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再也没有什么能帮到你了。”
“但是乔在这种死局下还能够去威胁厄琉斯,他手里一定握着什么底牌。”时卯看向她,“你既然三番五次帮我,一定也是希望看到他绳之以法的,对吗?”
“绳之以法?”
法乐蒂丝轻笑了一声,“就算他真的被铐上审判席,又能怎么样?死刑?还是终身监禁?他造成的那些伤害呢?那些已经被他毁掉的东西……难道他死一次就能抹平吗?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也应该像你一样善良,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
“你为什么那么恨他?……还有,厄琉斯对他来说,到底为什么那么重要?”
法乐蒂丝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长久以来她脸上的表情多半是阴郁或厌烦的,但现在这样的神情似乎被高楼的风吹散了,她微微扬起头,眉眼舒展,肩膀放松地塌下来,像一个在午后阳光下闲聊的普通女孩。
“很简单,因为他恨我。”她忽然开口说道,“我的母亲当年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如果生下我,就会死,但她还是执意生下了我,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走不到最后,不忍心让我父亲以后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想要生下一个孩子陪伴她的丈夫。
在乔的眼里,是我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女人,他因此而恨我。
曾经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按他希望的样子去做,他就能多看我一眼。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赞许的时候,是我七岁的时候,按照他的吩咐,把我最喜欢的仆人骗进他的实验室,当成他实验的第一批活体样本……再后来,不管面对多么血腥残忍的事,我都不会再感到愧疚和痛苦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认可。”
时卯抿紧了唇:“你……”
法乐蒂丝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突兀的明亮,“可笑的是,乔之所以爱上那个女人,不过是因为他在整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藏品时不小心被丘比特的金箭划破了皮肤,而她碰巧在场。她是下城区的黑户,为了嫁给他,像普绪克一样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如愿以偿。
古希腊神话里,丘比特与普绪克生下了名为‘愉悦’的女儿,所以,他们用这个词为我命名——Voluptas。也就是拉斐尔身上的纹身,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呢?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古代的神明吗?”法乐蒂丝看向时卯,“我确实希望乔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他谁也别想活着走下去。”
这句话才刚说完,她脸上的平静与笑容忽然之间崩塌了,她盯着时卯,神情变得扭曲起来:
“可是你,时卯,你简直太废物了!我已经给了你那么多筹码,你却还让那个老东西苟延残喘了这么久!你只是沉浸在你那个可笑又狗血的浪漫主义里,跟一只恶魔谈情说爱……结果呢?结果让乔和那个女人的尸体——那两个贱人,至今还在这个世界上恶心我!”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失控:“凭什么你可以得到爱,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都是被父母抛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