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间,时卯听到厄琉斯的声音:
“你……为什么生气……别生气……别讨厌我……”
厄琉斯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闹市中的摊贩,时卯是他唯一的顾客,他们曾经交谈甚欢,对方甚至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来拥抱牠,可是喧嚣的集市里挤满了竞争者,别人的货物更新奇,价格也更低廉,降价的浪潮永无止境。
于是牠也变得失去了底线,牠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冲着他声嘶力竭地高喊: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要你任何东西了”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折磨我也好,只要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时卯看着这个画面,几乎要被窒息感逼疯,他感到自己的颅骨似乎都快要承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了,每一片骨头都在哀鸣着,他不敢想象他出来之前到底对厄琉斯说了什么,那是他第一次对牠露出那样愤怒的表情,他一定是伤害到了牠,厄琉斯会不会在那一刻将现实和梦境重叠在了一起呢?
其实,假如乔威胁的是他呢?假如乔手里握着那支“丘比特之箭”,威胁要将它射向厄琉斯、让牠不可控地爱上别的人……时卯很清楚,自己大概也会做出和厄琉斯一模一样的选择。
乔真是一个恶毒又可怕的人,如果让他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厄琉斯可能真的会被折磨到崩溃……
所以只差一点,他可能就要失去牠了。
时卯对此无法承受,这一刻他迫切地想要见厄琉斯,他必须立刻回到牠身边,他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对厄琉斯说过——
——他爱牠。
法乐蒂丝伸出手,在涣散瞳孔渐渐聚焦的时卯面前晃了晃,然后把梦妖取了下来,扣进了瓶子里“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玻璃瓶叩击桌面的响动将时卯拽回现实,胸腔里的机械心脏还在发出超负荷后的余震,震动带着生锈般的钝痛。
时卯低头看向那只梦妖,它的体型微小且纤弱,在透明的玻璃壁内迷茫地扑腾着翅膀,有那么一瞬间,时卯想像摁死一只蚊子一样将它碾碎,可是,它又是那样的弱小,它只是个被人肆意使用的罪恶载体,就和在噩梦里受尽折磨的厄琉斯一样,都只是乔手里任意摆弄的玩具。
于是,他按了按沉闷作痛的胸口,撑着桌沿站起身来,向法乐蒂丝道了一声谢,便打算立刻朝外走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去见厄琉斯。
法乐蒂丝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你未免也太傲慢了,时卯。不愿意挥刀向弱者?你以为你这样显得很高尚?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你未必就是那个强者。”法乐蒂丝一边说着,一边将装有梦妖的玻璃瓶倒扣进旁边满是冰水的酒杯里,梦妖在水里剧烈地扑腾,呛出细小的气泡。
时卯轻轻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转身迈开步子离开。
法乐蒂丝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杯里的梦妖,看着它在水中垂死挣扎,明明只是这么小巧的一只杯子,它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它的翅膀被水流浸透变成了困住它的沉石,如同命运拽住了她,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刚走到门边的时卯忽然折返了回来,他拾起一旁的餐叉,狠狠向水杯中刺去,叉尖从它的腰腹和胸腔穿过,一声短促的惨叫后,深蓝色的血液在水里散开,梦妖眨眼间就不再挣扎。
“法乐蒂丝,你说的对,是我太傲慢。”
法乐蒂丝顿了顿,又说道:“你还是太仁慈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它扔进搅拌机里转上几百转。”
“我应该把它扔进搅拌机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时卯和法乐蒂丝在同一时间说了相同的一句话。
法乐蒂丝愣愣看着他,不过她在那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看出任何东西。
时卯没有再犹豫,他转身冲出了餐厅,向家里狂奔而去。
雨又下了起来,雨丝打落在时卯的脸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倒映在地面的积水里,很快又在他飞快掠过的脚步声里被震碎成紊乱的水花。
*
厄琉斯来到卧室,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牠叹了口气,把重力被的数值调到了最高,侧躺着蜷成一团,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假装这样漫过全身的重压,是时卯正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紧紧拥抱着牠。
通常来说牠对所有情绪都没有喜恶之分,牠喜欢过往时卯对牠展露出的每一种情绪,但是在那只梦妖编织的幻梦里,牠第一次尝到了时卯的另一种新情绪——厌烦。
牠很讨厌这种情绪。
牠现在有了合法身份,有了独立账户,里面存着数不清的信用点与巨额资金,但是牠发现,如果抽离了“时卯”这个人,就算牠拥有了这么多东西,牠却比一无所有、被囚禁、被折磨的时候要更加的贫瘠。
公寓的门忽然被重重撞开,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猛地冲进卧室,厄琉斯怔了怔,迟钝地扭头看了过去。
那个人类狼狈地像一只被暴雨浇透的毛绒小狗,红色染上了他的眼眶,水珠顺着脸不断淌下,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HE!还有几章,大概两万字左右就要happy ending啦,黎明前的黑暗马上就要过去了,明天将是美好的!
第42章 绒毛铃铛[
厄琉斯愣了愣:“你怎么了?”怎么凶巴巴地走了, 委屈成这样回来。
人类忽然扑通一声踉跄摔跪在床边,不管不顾地凑了上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对不起……厄琉斯, 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的。”
厄琉斯把他拽上了床:“你就因为这个哭了吗?”脆弱的人类, 牠都没哭呢,哦对,牠好像没有泪腺。
“我知道那只梦妖的事了……我绝对不会那样对你的!你不要害怕我,我永远都不可能那样对待你……这几天我们就一直在家待着好吗我们哪里也不去我已经联系阿赖耶和特策处了他们会调集更多的人手和护卫机器人过来乔绝对不可能接近我们的……”人类突噜了一长串。
厄琉斯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后轻轻开口:“我不会死的,那几年我都忍过来了,难道还会差这几天吗?”
时卯哽咽住了,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厄琉斯伸出两只手,轻轻捧住了他湿漉漉的脸, 用拇指一点点抹去他眼角的泪水:“你不要哭了……”看得牠有一点难受。
时卯握住牠的手, 忽然开口:“厄琉斯, 我爱你。”
厄琉斯愣了一下。
时卯注视着恶魔的眼睛,一遍遍急切地重复:“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你不要讨厌我, 好不好?”
厄琉斯回过神来,眼神有些茫然:“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时卯觉得那个梦境里的自己面目可憎极了, 他真的很担心厄琉斯会留下阴影, 甚至因此对自己产生隔阂, 他越想越紧张:“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梦里那样对你, 但是那个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那个不是你, ”厄琉斯打断他,“我有那么蠢吗?”
时卯稍微沉默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猫是一种逻辑奇怪的生物,比如它自己打了个滚儿撞到桌脚,而人刚好站在旁边,它们就会单方面认定这个人在故意伤害它,所以厄琉斯可能也会把梦里受的委屈当成是他做的。
厄琉斯对他的沉默表示无语,牠在梦里确实很伤心,但醒来确认那只是个假象时,劫后余生的喜悦就立刻冲淡了所有委屈,更何况,时卯刚刚还亲口说爱牠,牠现在很高兴。
恶魔的快乐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容易满足。
不过时卯很伤心,他难过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你当时一定很难过,”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牠的侧脸。
厄琉斯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眼泪,痛苦和悲伤的味道牠也很少在时卯身上尝到过,上一次似乎还是牠被乔抓回展馆,又被时卯救出来的那一天。当时牠不懂这种味道代表着什么,不过现在牠好像有一点理解了,是因为牠的难过而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