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沉默着看着屏幕里的转播,扬声器里传出时卯的声音:
“那些没有成年的人,在这个系统里没有参与的权利;那些没有户籍的人,没有发出声音的资格;那些陷于赤贫的人,拼尽全力说出的话没有人听到,那这满城的喧嚣里到底都是谁在说话?你究竟在听谁的声音?
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汇聚在这里一起发出声音,你为什么不听呢?”
身旁的男人毫无收敛的意思:“时议员,要是他再这么胡闹下去,整个议会和上城区的利益都要被他这一场个人秀给全赔进去了。”
城市的混乱愈演愈烈,甚至不用从屏幕的扬声器里,就能听到外面传来的人群的嘈杂呐喊,时间猛地抓起桌上沉甸甸的木质名牌,一把砸在那人的鼻梁骨上:“闭上你的嘴!你没听见吗?去听听大家的声音,没人想听你废话!”
被打的男人捂着断掉的鼻子尖叫起来,市政厅也乱作一团,保镖们在人堆里狼狈地拉架,平时积怨已久、暗地里互相捅刀的大人物们见状也撕下了体面的伪装,趁着乱局扯起了头花,撸起袖子肉搏起来,你给我一脚,我还你一拳,好不热闹。
……
Alaya的几何体在城市上空不断地旋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宏大的声音覆写了全城的通讯频道:
“我们将于七十二小时内设立最高法庭,向全城实时直播本场审判。”
“即刻起,蔚蓝集团及所有涉事人员全部停职接受审查,我们将给全体公民一个公正的裁决。”
第46章 珍珠(结局章)[
游行、演讲、呼喊、海报、旗帜……这场混乱一直持续到那场备受瞩目的审判尘埃落定。法庭敲下了法律所能给予的最严苛判决, 涉事人员无一逃脱,洗牌的风迅速席卷了政治界,柯林斯首当其冲, 成为了这场大清洗中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当他被警卫押解着走下被告席时, 在通道边与坐在观众席边的时卯错身而过,柯林斯转过头,深深看了厄琉斯一眼,随后收回目光,目视着前方:
“如果我也有你那样优渥的起点,我也会像你一样善良。”
柯林斯并没有看向时卯,但是时卯知道,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他抬头见到了太阳,并为此深深着迷。但是, 如果没有丰沛的食物和安逸的住所, 他还有抬头看太阳的力气吗?在这座城市里, 贫穷的人连一副墨镜都负担不起,强烈的阳光不会照耀他们,只会灼烧他们的双眼。
时卯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 为什么厄琉斯从来没有想过去找柯林斯报仇,因为太阳是不公道的。
*
至于这场恶劣事件的主谋乔·考夫曼, Alaya破例重启了一项在应许城建立之初就被废除的刑罚。
——将罪犯的意识与大脑剥离并上传至电子世界。
在这里, 死亡将会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 等待他的只有无止境的折磨。
承载他意识的电子容器被放在了索多玛展馆重建的旧址上,供人警示。
这样一座展馆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它或许为狂热的犯罪者提供了完美的教学范本, 又或许满足了某些畸形灵魂的猎奇怪癖。
考虑到此, Alaya规定,任何想要踏入其中的人, 都必须通过严苛的心理评估与年龄审核,还需要提前数月提交预约申请。
没人知道这种将痛苦展览化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但至少在当下,它成功安抚了市民们沸腾的怒火。
开馆的第一天,时卯和厄琉斯一起去参观了这座展馆。
作为第一批通过严苛审核、持有受害者优先参观券进馆的访客,时卯和厄琉斯默默走在铺满厚地毯的走廊里,所有预约进来的参观者都自觉地保持着缄默,眼神里混杂着猎奇和隐秘的恐惧。
大厅中央放着一个玻璃展柜,陈列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里面浸泡着一颗属于人类的大脑。
这个大脑与普通人类的别无二致,并没有因为他的罪恶而变成黑色,或是变得更加丑陋。
除此之外,其余所有的展品皆是浮空的全息投影或嵌入墙体的电子屏幕,屏幕里的乔正在无休止地受刑,这大概就是电子意识的便利,他的意识被无限复制成成百上千道,每一道都在不同的空间里,同时承受着他曾经施加给其他生命的折磨。
时卯站在防护玻璃外,凝视着那团微微颤抖的脑组织。
“感觉怎么样?”时卯转过头,轻声问身边的恶魔。
厄琉斯静静地站着,牠没有表现出仇恨或是胜利者的快意。
牠并不喜欢这样,把罪恶展览化是巧言令色的,它们把苦难包装起来供人消费,然后苦难就会变得没有那么尖锐。或许在不相关的人眼里算作一种警示,但对于牠来说,就好像曾经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不可言说的狼狈过往,都变成了一种娱乐。
时卯握住牠的手,他们的指骨在昏暗的光线中错开,一根压一根,嵌进彼此的指缝间,厄琉斯偏过头看着他,然后视线就像凝固了一样,长长的银发垂下来,再也没有将目光挪开。
时卯看着沉默的厄琉斯,牠依旧是那样一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牠的目光越来越长时间的在自己身上停留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危机彻底消散,他忽然陷入一种奇怪的恍惚。
他看着恶魔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竟忽然想不起自己这些天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他临死前的一场幻觉?
或许他早在那个夜晚就已经死了,死在那个他在床头柜上摆满了注射剂和乱七八糟的药物、决定向世界妥协的夜晚,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红色的恶魔或是金色的血,这一切不过是他在临死前为自己编造出的一个奢华的妄想。
他忽地抬起手抚向恶魔的脸:“厄琉斯,你是真实的吗?”
厄琉斯看着他,这一次,牠没有再去模仿任何属于人类的表情作为回应,牠只是面无表情地展开身上宽大的大衣,将他紧紧裹了进去。
牠闻到了人类的不安,牠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是没关系,牠攒下了很多漫漫岁月里无处安放的的爱,想要全部都给他。
“走吧。”
厄琉斯抓紧了时卯微凉的手,牵着他,大步迈向出口。
外面的阳光清亮刺眼,时卯微微眯起眼,睫影把光割成红蓝黄的数缕,一条条波光扭动,转着跑进他的眼睛里。
两个月后,大概是因为参观者们开始陆陆续续投诉展品过于压抑和血腥,又或是出于社会良知的觉醒和人道主义的干预,展馆被关停了。
乔·考夫曼的意识也被彻底删除了。
*
公寓里,时卯没有骨头似地赖在床上,他半缠半抱地趴在恶魔的胸口,把脸埋在牠的耳朵根里,伸出一只手拽着牠尾巴根上的一大撮毛,那撮毛像跳羚开背一样,里面似乎有什么腺体,在他的拉扯把玩下,散出甜丝丝的味道。
厄琉斯的声音随着胸腔振动传来,闷闷的,低低的:“你好像很喜欢我的身体里面。”
时卯的动作微微一滞。
——猫好直接,他好喜欢。
“所以你要进来看看吗?”厄琉斯接着说道。
时卯:“?”他不是在里面吗?
正当他在脑子里想着一些什么古怪的事情时,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坠落感,接着他感到自己跌进了一个湿热、逼仄的“巢穴”里面,温热的内壁与挤压而来的肉块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粘稠的、滚烫的……让他无法呼吸,他下意识挣扎起来,那些肉块随之开始剧烈蠕动,然后他就被“弹”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依然端端正正地趴在厄琉斯怀里,连姿势都没变过。
厄琉斯依旧懒懒地垫在他身下,不知道为什么牠看起来累极了,像是化掉了一样,横瞳扩散成一个大大的圆,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伸出薄薄的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
……
时卯想,某只恶魔刚才绝对没安好心,比如像以前那样把血淋淋的心脏掏出来捧到他眼前,演一出恶魔式恶作剧,结果没吓到他,自己先吃不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