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01)

2026-04-28

  若是能顺利退回草原,在沿途转向,自上谷或是其他地方顺手攻城,得一批物资,他的威望损失应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可当伊稚斜痛苦地又往那右北平边城城头望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又一次黑了脸。

  “这群混账!”

  他看到,在那方城头,赫然升起了一道道漆黑的狼烟。

  那原本是汉军为了提醒匈奴犯边,才会发出的信号。

  但现在,在匈奴撤兵的行动中,那狼烟竟像是一改其意,极尽讥讽地昭示着汉军对他们的——

  “欢送”!

 

 

第54章

  在盛怒之中,伊稚斜甚至没有去想,这狼烟的出现,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说,比起往日狼烟都是将边关的战事传向南边,让后方及时补给支援,这一次,却是从边关向另一路兵马传递,以便将战事有变的情况,尽快告知另一位重要人物。

  应付各部首领,回答他们的质疑,已经占据了伊稚斜的全部心神。

  另一面,他手中还握着匈奴多年试探大汉边境而摸索出来的舆图,更是让他的思绪早早飘向了远处。

  他含恨地转回了视线。

  见亲随已陆续整装待发,他指了指其中一路留下断后,预防李广自边城出兵追击,便先翻上了马背,以便统领这路大军撤回草原。

  “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由那位汉人老师教授给他的道理。

  今日他在此地吃了这样大一个亏,明明功业未成却被迫退兵,终究是他小看了韩安国这位老将,但下一次再遇,便不会是这样的情况了。

  汉军大可继续烧他们的狼烟,他才不上这激将法的当!

  他也权当没听到,在远处响起的那些模糊声音。

  “匈奴——匈奴撤了!”

  “呸,说什么撤了。别给他们面子,应该叫匈奴跑了!”

  “他们跑了——”

  “……”

  ……

  狄明挥动着手中的扇子,让面前的这炉混有油脂的湿柴继续燃起。

  因黑烟熏人,他干脆别开了目光,望向这路撤离的匈奴兵马。

  一转头,就见赵成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

  赵成抬袖一抹,直接瞪圆了眼睛:“哭?谁哭了?我这是被这狼烟熏的好不好!”

  狄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坐的是上风口。”

  赵成:“……”

  天杀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面前这小子刚来军营混日子的时候,绝对能算是个闷葫芦,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且一针见血的?

  他努力绷了绷嘴角,继续死鸭子嘴硬:“上风口怎么了?这狼烟烧得旺盛,偏到了上风向不行吗?”

  狄明垂下了眼睛:“其实你就算说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人会笑你的。当日,我刚得到那句保命的承诺时,也没忍住。”

  他的后半句低了下去。

  但前半句还是传入了赵成的耳中,让他下意识地抬起目光,向着营中各处看去,也果然见到,在目睹匈奴人撤兵而去的队伍时,除了欢呼喜悦,还有另一种表现,便是失神地站在原地,险些落下泪来。

  他们……他们这些来此戍守的将士,其实都做好了死于边关的准备,也知道,因为边关之后便是大汉的疆土,他们万不能做逃兵,任凭匈奴烧杀抢掠。

  可是,人若是能活命的话,为何非得死呢?

  他拽了拽自己身上的绑带,也犹在庆幸,昨日城墙之上的流矢并没有夺去他的性命,只能让他受了点伤而已。

  他撑着眼皮,吸了下有些冻住的鼻子:“行行行,哭就哭,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对了,小季呢!也不知道韩将军预备给他怎样的赏赐,可不能让他这个功臣被人贪了功劳……呃——”

  赵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刚缓下自己那险死还生,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就隔着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到了远处的情况。

  他看到韩将军与刘稷一前一后地出了军帐,正在奇怪于为何隐约觉得,韩将军落后的半步,不是因为将人送出门来所致,而是他对“小季”的尊敬,随即就见,另一面,先前带兵袭扰匈奴的李广将军,已是带着那一众绕路出关的士卒折返了回来。

  他这不回来不打紧,一回来,便拄着手中的长刀,半跪了下来。

  不是跪的韩安国。

  他跪的刘稷!

  赵成惊得后退了一步,被狄明一把抓住,定在了原地,这才没一脚绊上后方的柴火,直接跌倒在地。

  “他……他……”

  ……

  刘稷又何尝没被李广的动作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李广沉声答道:“臣恳请太祖准允,出城追击匈奴左部!”

  刘稷蓦然阴沉了面色,直视着面前这双跳动着野心的眼睛:“追击?多少兵马的追击?”

  李广答得振振有词:“自军中调拨三千劲卒,趁匈奴以为我军不敢出城应战之时,自后方断其尾。”

  “以报汉军当年目送匈奴大军撤离却不敢追击,大行令王恢因此被处死的遗憾?”刘稷努力忍住了咬牙切齿的冲动,追问道。

  李广听出了刘稷话中的不快,但昨日今日,接连正中匈奴要害的痛快,和从眼前缓缓退走的“战功”,让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应当来争一争这个机会。

  他答道:“正是!”

  “正是什么正是!”刘稷怒极反笑,“我当日真是打你打得轻了,才让你胆敢在此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周围本就因李广下跪请战,而愕然看向这边的人,更是因为这句“打你打得轻了”,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话什么意思?眼前这位提出了冻土为墙,对匈奴人予以沉重一击的年轻人,就是朝廷派至边境行大傩军礼的方相氏?是那个刚来边关就痛打李广的嚣张贵人?

  他们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骄纵跋扈,只从当中看到了,对李广的恨铁不成钢。

  传入他们耳中的,也是一句实在有理的话。

  “哪怕是不通战事的人也知道,以攻代守,到底应该发生在怎样的情况下,总之,不是现在。匈奴不是因为损兵折将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整支军队都已疲敝得无力再战,才从这里撤走的,而是因为他们越不过我们且战且修的关隘,无法以其之短攻我之长!”

  “你带着三千精兵追击,看起来是要从他们身后啃下一口肉来,好叫你,我,韩将军的战功上,再多一条追至关外,俘杀匈奴数百人,却只怕要变成那穷寇莫追的例证!”

  刘稷真是要被李广气死了。

  今日李广带兵袭扰匈奴,促成敌军退兵时,刘稷还无比庆幸,自己将这位悍将留在了此地,变成了压垮伊稚斜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此战上报,这逼退匈奴之功里,必有李广极重要的一部分。

  谁知道,他这脾性里不够稳重的部分,都还没有等到战事结束,就已浮出了水面,干的还是不顾一切争功之事。

  李广一咬牙关,被刘稷骂得有些抬不起头来,但仍有力争的意思:“可是,纵然此地燃起狼烟,向卫青告知情况,那草原广漠,又是匈奴人的老巢,他也未必能在前方找到合适的领兵交战之处,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

  “你给我闭嘴!”

  刘稷昨日已再清楚不过地见到了战场的冷酷,对于李广这样的行为也就更是恼怒。

  他心知肚明,那甚至不是对于李广难封的偏见。

  在这恼怒之中他又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在此地地位超然,还在来时先不管不顾地把人揍了,才让李广在此刻没有直接擅作主张,出兵作战,而总算还记得先向太祖请示。

  “若我是伊稚斜,在先前丢了这么大的一个面子之后,必定要不管不顾地找回来。若我军有人打上了头,贪上了他们这一口肥肉,他便是损失也要把你击毙于面前!是,你李广骑术惊人,来去如风,或许不会被留下来,但那些因你之意便要跟随你出关作战的士卒,又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