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冲他们而来。
……
草原之上的喊杀声一直持续到了从夜晚转向天明,从天光骤白,到明日高悬,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营地之中的火,已经因为被风卷跑了不少营帐,几乎没什么东西可烧的了。倒是在下风向,还有一团团囫囵滚动的火球,点燃了蓬乱的枯草,约莫还有一阵好烧。
但举目四望,跳入眼帘的颜色依然是红的。
匈奴兵马死伤惨重,以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一时之间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被汉军杀死的更多,还是他们彼此在逃亡中相互践踏死去的更多。
“……缴械投降,愿意为我军俘虏的,大约还有两千人,阵亡的有六千多,其他的都已趁乱逃走了,他们逃得方向分散,估计是追不上的。”军中主簿估算了一下人数,便已先将其汇报到了卫青的面前,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许是又接连几日来不及收拾形象,卫青的脸看起来更显潦草了,两颊也比前几日又凹陷了些。但在今日的战功面前,没谁会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见卫青的目光看过来,主簿又连忙补充道:“已让通晓匈奴语言的,找了几个被俘的匈奴贵族盘问,参与右北平之战的部落都已问出了名字,稍加排查就能知道撤走了哪一些。”
“联合不起来?”
“暂时不可能。”
“很好。”
不仅是因为这些部落之间,原本就有着利益矛盾,还散落各处,更是因为,原本能够统率他们的匈奴左部大人伊稚斜虽然侥幸逃走,但他这逃走,和“仅以身免”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在卫青精准而强力的打击下,伊稚斜根本没能保全他手下的有生力量,至多只剩下了十数名扈从护着他遁逃。
所以,卫青不会因没能当场斩杀伊稚斜而内耗,而是温和地拍了拍主簿的肩膀:“做得很好,让人尽快统计好各部曲的战功,然后尽快离开此地。把……”
“把这些匈奴俘虏,也一并带到右北平去!”
周围的士卒,都笑开了:“还用将军说吗!我们可不会放掉一个人。”
这也是他们的战功啊!
打了这样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他们也想要向那一路的同袍炫耀一番。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那边,居然真能在匈奴接近两万精锐的攻城下得胜,将他们逼退。”
说是两万精兵,实际上还包括了一批运载辎重的后勤,这里又有数千人。
这些人现在还没抵达蹛林,正在从右北平向这边撤离的路上,也就是说,他们往右北平方向去,若是能赶得上的话,还能再抓住一批人。
可别小看今日的战果啊。
去年卫将军得封关内侯的龙城之胜,其实杀敌俘虏的匈奴人,一共才只有七百多,更多的还是四散逃走了。哪似今日,他的耐心捕猎,成功将对方给包圆了!
他们这些跟随卫青将军作战的士卒,又会得到怎样的嘉奖?
这功劳,不管怎么说,也要和配合默契的另一边分的,没有右北平守军的先行抗击,就没有伊稚斜的方寸大乱,没有今日这场痛快淋漓的追击战!
卫青笑道:“那就等你们见到韩将军部将的时候,和他们多互相夸赞几句吧。”
至于伊稚斜……
十几名士卒的护卫,对他来说和无人防护,几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匈奴左部损失惨重,不少人对他此番极其失败的指挥恨之入骨,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并不会多给他脸面,让他重新一呼百应,甚至极有可能向他动兵。
他只要不蠢,就应即刻离开此地,回到他兄长的庇护下。说不定从军臣单于和其子于单的手下,还能讨得一线生机。
所以起码这一两年间,匈奴左部兵马都无法对渔阳辽西等地形成有力的出击,而这段对汉军来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的时间,有那位励精图治的陛下在,就绝不会被浪费掉。
伊稚斜若真能活命,在成为大汉的心腹之患前,恐怕也会先成为他们自己人里的祸患。
不必浪费人力追击了,还不如想想,如何用最小的损失,拦截住匈奴人在此地未及撤离的最后一支队伍。
“等等,”卫青想了想,又向着一旁吩咐道,“去带两个俘虏来,我想听听右北平那边战事的情况。”
他收到的是狼烟讯号,而非真切的人声通传。在赶回边关前,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交战,才让伊稚斜被迫放弃了破关的计划,带着一众部从撤回。
可惜以霍去病的年纪,应当无法和匈奴人正面拼杀冲锋,约莫还是守卫在太祖陛下的面前,应当无法从匈奴人这边,得知他的安危。
不过既然右北平占优,霍去病这么机灵的人,出不了事。
可即便已有了这样的预期,卫青还是没忍住,在听到匈奴人的陈述时,眼神有一瞬的放空。
“将军,他说他没有骗人,这确实是他们亲眼所见。”
卫青抬了抬手,示意亲卫不必多说。
他相信那些人在这种时候不敢说谎,但……怎么讲呢?
李广留守右北平,拦住了匈奴人的偏师,还调转头来,又给了他们一出搅浑水的惊喜,完全在卫青的预料之中。
李将军本身的武力不低,对士卒能起到的表率作用也就更不用多说,放在这样需要正面拼杀以显示两方胆量的时候,必能出奇效。
韩安国在匈奴大军迫境的危机面前,选择作风强硬地出战,也属合格的将领应有的表现。
但是,“汉军被砸坏的城墙在一夜之间重新建起,还变成了铜墙铁壁,必是有神仙赐福保佑”,那算是个什么意思?
在边境打仗,不仅要比硬实力,还要比谁家的背景更强硬了吗?
……
卫青迷茫归迷茫,也没影响他在记录完了此间的战功,带走了此地俘获的匈奴人与牛羊马匹后,便踏上了行程。
伏击那一路辎重人马,对他来说,约莫就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不过,整理各方物事,收拾伤员上路,终究还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所以还是先由专人将蹛林的战报送向了边关,而后才是他带着这一行兵马行抵边城之下。
此地早已聚集了士卒来迎,欢呼一片,看得人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而他一眼就从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须发更染霜色的韩安国韩将军,看到了比之平日里少了几分桀骜的李广,以及和这两位相比,实在年轻得有点过分的霍去病。
这小子当日在他军中,把舅舅和卫将军的称呼来来回回地换,现在倒是一脸羡慕地看着他身后一并入关的士卒与俘虏,向着他规规矩矩地比了个军礼。
韩安国知道这对舅甥的关系,向卫青卖了个好,示意霍去病先去找他舅舅报个平安,晚些再来交代正事。
反正在卫青的战报抵达后,向着长安的军报已知要如何去写了。现在商议随后的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卫青朝着韩安国颔首致意,转头便向霍去病问道:“你近来干了些什么事?为何我看韩将军说报平安的时候,有些人的表情如此奇怪?”
霍去病抓了抓后脑勺:“可能是因为我前阵子为了说服人出兵,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了吧?他们觉得,比起我需要跟长辈报平安,或许还是辽西郡守需要别人安慰一下?”
卫青:“……?”
霍去病骄傲极了:“太祖陛下听说此事,还夸我做得好呢!他说,等回了长安,要向陛下建议,给我也破格升一升官。”
第56章
现年十三岁的霍去病,俨然是因此番亲历战事,多了些成熟与担当。
但面前是自己的亲人,他这尾巴又忍不住翘起来了。
卫青听着霍去病随即说起,他在辽西郡那边的经历。
“这也不能怪我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霍去病解释,“一郡长官,不知分析敌情,一遇到匈奴出兵试探、兵进柳城的情况,竟也不管来袭的兵马几何,匈奴主力意欲何为,就匆匆求援,希望这边派一员猛将过去。我虽不敢称一句猛将,却总算比他多点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