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辽西郡守看见,前来支援的竟然只是一名如此年轻的小将,就差没在见到霍去病的第一眼,就把失望的表情直接挂在脸上。
要不是随行的,还有一批宫中郎卫,个个来历不凡,这辽西郡守指不定就觉得,是哪家的孩子跑过来开玩笑了。
可即便如此,在霍去病提议从郡守手底下借兵,向那一路匈奴偏师予以还击的时候,他还是想都不想地拒绝了。
“为何你敢做这个决定?”卫青问道。
霍去病一瞧就知道,卫青虽然面色严肃,似是对他这不讲规矩的表现有些不满,但眼睛又不会骗人。
“辽西并非匈奴犯边的正面战场,既不见兵力优势,又无强将驻扎,为免右北平有变,令匈奴转道,抢一把再走,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攻为守,摆出个强势的假象来。就算不是冲着这个目的,既有机会再断匈奴一条臂膀,令右北平少遇一路敌军,那也不亏!他既犹豫不决,我就来帮他做这个决定!”
霍去病不是个保守的性格,又得到了这个委任,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判断无误,那有问题的,就是这个弱气的郡守了。
“不过……”霍去病眼神发亮,向卫青继续说道,“我到了辽西才知,光是拔刀,对于达成目的来说,还尚且不够呢。”
卫青:“……这话怎么说?”
霍去病:“我都把刀架他脖子上了,他也就只愿意出兵八百,声称再多的他也拿不出来,没法向士卒交代。估计就是希望我因可调度的兵马不足,干脆打消那出兵的算盘。所以东方先生去做了一件事,他去做了一个特殊的说客。”
“说来也是巧了,这辽西郡守早年间在京中时,曾与东方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东方先生找他,是要替我向他致歉的,谁知道,先生开口,就怂恿他来跟我争功。”
“争功?”卫青若有所思。
霍去病点头:“对,争功。”
东方朔这个人,真是太明白如何用另类的办法劝谏了。
有些话,刘彻这种主见极强的人,或许会有自己的考量,将其暂且搁置,但对于辽西郡守这种本来就不够强势的人,就成了切中肺腑之言。
若不是觉得这出兵的计划极是可行,东方朔为何不为霍去病的僭越行径找补,反而建议辽西郡守先行争功?
东方朔表现出了与霍去病这关系户的微妙矛盾,在那辽西郡守处,反而多了些说服力。
霍去病笑道:“这一句争功,硬是给我们多争取到了一千人。”
面对那一路对辽西出兵的匈奴偏师,这一千八百人的队伍,足够了!毕竟,这些人也根本没想到,辽西这边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
霍去病的驰援,没带几个右北平这边的兵卒,行军的速度和报信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又几无耽搁地完成了对此地郡守的“说服”,让辽西即刻发起了反击,说是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也毫不为过。
少年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说到这里时,眼前还跳出了彼时的画面。
他并不惧怕流血,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人。
卫青听着他的侃侃而谈,也不免为他大感骄傲。
当然,这不影响他的脸色仍有些古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霍去病这成长是快,但太祖陛下教他该动手则动手,全然不必忍着,东方朔还教一教他与人谋划的小妙招,以及语言的艺术——
卫青实在不太好想象,他这好外甥到最后会被教成什么样子。
倒不是说那两位有什么不好的,就是……
霍去病并未留意到卫青的隐忧,有些气恼地耸了耸鼻子,话锋一转:“辽西那边,大略就是这样了。总之那郡守得胜之后,方见我和东方先生关系融洽,知道是遭了我二人算计,可我们保住了他的官职,还让他立了一功,他感谢我们还来不及,自不必计较是如何胜的。倒是右北平这边,我回来时,便听了件荒唐事。舅舅才回边城,必定不知。”
他气极了。
“当日匈奴攻城不得,被迫领兵退走后,那李广竟向太祖陛下跪请,要领三千精锐出塞,追击匈奴。若只有韩将军在此,指不定就被他倚老卖老给说动了,耽误了舅舅的大事……”
卫青手指一屈,往霍去病头上一敲:“说话注意点,什么倚老卖老的。”
“我又没说错。”霍去病压低了声音,却仍是嘟囔着不大服气,“若我当时不在辽西,而在右北平,必定要帮着太祖一并,将李广骂上一骂!太祖当日还算给他脸面了,只说他这叫造次,要我说,他这明摆着就是争功也不分个时候,实属庸才!”
庸才蠢才!
要不是有刘稷这位祖宗压住了他的蠢蠢欲动,还不知李广能做出什么事来,又会不会将舅舅置于险境。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霍去病就有点想再拔一次刀了。
“我看,待得舅舅拜见太祖陛下的时候,真应当对此事向他致谢。”
卫青眉眼间闪过了一阵思虑,却道:“不,是应致谢,却谢的是太祖与陛下都属意于我来截击匈奴,领兵支援,谢太祖屡出奇策,助力右北平扛住了匈奴来犯,让我今日之功更上一层,而非谢他拦阻李广。”
他按住了霍去病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此番辽西一行,有此功劳,应是更想在军中为将,所以我也要教你一句。你可以狂,也可以傲,在士卒面前更需要有将领的锋芒,让他们听命行事,但越是得胜,也就越需谦逊谨慎。因为,想做更久的将领……靠的并不只是战场之事。”
霍去病有些不大高兴:“所以,李广这庸碌之举,就暂且按捺不表?”
“谁说的?”卫青又不是没脾气的人,“换种方式,让他这未真正犯下的过错,将他已立的功劳彼此相抵,对他来说远比被我发难,要难受得多。”
何况,朝廷仍在用人之时,尤其缺少的,便是经验充沛的武将。在如霍去病这样的后起之秀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李广依然有他自己的作用。
难怪今日他抵边关时,发觉军中士卒望向李广的神情略有些奇怪,李广也不似一名得胜将领应有的喜悦,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沮丧什么,”卫青向着霍去病调侃,“拿出点立了大功,还要破格升官之人应有的表现。”
想来,当陛下收到这份边境的战报时,也会觉得,这元朔二年实在是开了个好头。
……
但在这右北平之地,刘稷却很想无声地叹口气。
你说这事闹的。
怎么他遇到的麻烦事,就能这么多呢。
听到卫青得胜,还是一场大胜的时候,他独处于帐中,都险些兴奋地打了一套拳。
伊稚斜此人,正是汉武朝时匈奴的单于。虽被卫青和霍去病接连打得找不着北,却如打不死的小强一般耐活,也是个屡屡给边境带来麻烦的祸端。他固然没被卫青临阵斩杀,带着十多名扈从逃出生天,但这样大的损失,对他来说已是不可承受之重,保不准就有落井下石之人,趁机将他掐灭在死灰未燃之时。
就算他真的撑过了这一遭,还重新收拢了部将,那也不会是一两年间能做到的事。像赵成这样的边境守卒,起码有了希望。
刘稷更觉兴奋的是,他既是撑住了这祖宗的身份,就能让卫青将军亲自来给他讲讲,在领军伏击的时候,是怎样的想法。
那“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又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面。
天杀的,他当小兵那个周目,都没有这么好的体验。
结果这种跃跃欲试的心情,毁在了韩安国的一句话里:“不知太祖陛下预备何时以方相氏之尊,定军礼常例?”
刘稷:“……”
什么东西?
他那“军礼”不是个借口吗?怎么韩安国还能当真了呢?
韩安国搓了搓手:“如今军中上下都已知道了早前的原委,知道了您当日痛打李广,只是彼此配合的一出好戏,您也不是什么有意为难边将的无知贵胄,而是一位真正的智者,都希望您能借大傩之礼为军中赐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