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也明白,您以方相氏之名行走,便是有意不让太祖还魂之事摆在明面上说得太清楚,不如借着战后修缮辽东高庙之名,请您移驾一步,让士卒能有个场合,向您致歉感谢?”
刘稷眼皮一抬:“你是不是还想说,若是届时能有几个不听话的匈奴俘虏放在前面,劈下两道天罚来,将他们处决了,必定更有效果。指不定更能让匈奴败军闻风丧胆,数年之间不敢犯边?”
韩安国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军中这些士卒啊,不仅震惊于方相氏这自污的谋算,震惊于这数日之间,他都与士卒在一起并肩作战,因长了一张如此有迷惑性的面容而并未被看出来底细,更是震惊于,方相氏的身份,竟是他们大汉的开国之君!
难怪他能想出这让城墙一夜修补的办法,难怪他能将李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这震惊与恍然大悟到后面,就不知道被什么人给带歪了,变成了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他们先前不在京中,只能从那些郎卫的口中,听到太祖秋祭落下天罚的惊人之举。
但没关系,太祖心系边境,来到此处,难道还不算是与他们有缘吗?既是有缘,总该有机会看到的。
刘稷:“……”
服了。
他又没带着他的天罚原材料到边境来,上哪儿去给他们表演一出天罚?
那平地惊雷能将郭解杀死在当场,也是当日的舞乐,为那一幕贡献了不少氛围,让他得以在当中又动了一点手脚。
无论如何,在这里是复刻不出来的。
何况,刘稷很清楚,什么叫做物以稀为贵,这天罚也是一样。
“……你若真有这督促我顶方相氏之名为军中赐福的闲心,还不如去做另一件要紧之事。”
刘稷冷哼了一声,“那新起的城墙只是靠着天寒地冻,以水土合成的,而非夯土所压,一旦春暖天寒,便要重新倒塌下去。你说,你到底是应该趁着匈奴无力再战,遁逃北上的时候,赶紧让人把那冻土墙给敲掉,重新修一座坚固的,还是等到它化冻之后变成了沙土,才慢上一步地来修,让匈奴人知道了这当中的奥妙?”
韩安国凛然一惊,哪里还敢在此时讨论“方相氏”的下一步神仙操作,当即点头称是:“太祖放心,我即刻让人去办。”
见韩安国不敢多耽搁地转头离开,刘稷总算松了一口气。
成了,姑且是将今日给应付过去了。
但为免往后再有人提起此事,他还是该随便找个说法,早日折返中原才是。
为这打胜仗做出了贡献,怎么不算是方相氏的“赐福”呢?何必再多搞一场仪式。
再有,先前顶着方相氏之名北巡,是为了避免有被迁居的豪强、被推恩的诸侯迁怒于他,冒然做出鱼死网破之举,可现在他已在军中又阴差阳错地立下了大功,不仅得了军心,更会让有些人愈发相信,他便是大汉的太祖,那就不必那般惶恐惧怕、处处小心了。
经此一战,刘稷原本还怀揣在心中一角的打退堂鼓想法,也几乎销声匿迹了。
比起逃避,或许他更应该做的,还是利用这个身份,再多做一些事。
为,汉民之计。
……
刘稷不知道的是,此刻最希望祖宗即刻折返的,还不是他自己,而是刘彻。
当刘彻收到边关急报,告知此间大胜时,他惊喜起身,为这份战功而心潮澎湃时,也还有另一种情绪激荡在心头。
右北平保住了,匈奴也吃了这样一个败仗,也就是说,刘稷此番北行的目标已然达成,可以还朝来了。
那张令人抓心挠肺的地图,也终于可以从祖宗那里得到个解答!
他得找个什么理由,请刘稷千万不要在边境过多停留,而是趁着滞留人间的时间有限,尽快赶回中原,回到长安来指教于他。
他握住那封战报的手,都有些激动得哆嗦了起来,一改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甚至忘记了,他此刻身在太后宫中,并非独自在此。
若不是报信的信使不仅呈递上来了军报,也将这大胜的消息嚷了出来,王娡简直要怀疑,边境是不是出什么大乱子了……
她捧着手炉,咳嗽了一声:“既是大胜,是否该去宗庙敬告一番?”
刘彻沉默了片刻,收回神思之际却有些犹豫了。
按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事。去年龙城之胜后,他便是这样焚香敬告祖宗的,以示自己这位皇帝从未忘记匈奴对大汉的威胁,也致力于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但如今……
“此战之胜既是太祖在边境协作而成,他会不会更想自己沟通地下,告知后辈?朕往宗庙一行,倒是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
第57章
刘彻怎么想都觉得,他去敬告不太对劲吧?
怎么说?
跟已故的父皇说,爹啊,你爷爷,也就是我曾祖父帮我打赢了仗,我跟你们讲一声。
曾祖父帮了大忙,但那卫青将军,还是我用心挑选出来的人,所以这份战功,我有骄傲的资本,让你们看看没选错人。
然后祖宗回来就得说,你这小辈怎么不知道尊老之心,应当先由他来说——
我刘季老当益壮,当年没从冒顿那里赢下来的场子,现在在伊稚斜这里扬眉吐气了,往后边境必要流传他的传说。
那冒顿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上来跟他打复活赛,看他那一夜建起的城墙,能不能再将匈奴拒之门外……
想想那祖宗那脾气就知道,他的话少不了。
所以他刘彻才不挨这个骂。
总之,他当下高兴,也就得了。
从太后宫中走出的时候,刘彻真可谓是脚步带风。
接到陛下驾临的通传而出外迎接的卫子夫,在殿外见到的,就是一张笑意张扬,更显意气风发的脸。
他大步行来,自然地牵起了卫子夫的手,“皇后不必多礼,长安也已渐冷了,犯不着在外白吹冷风。”
他说话间朗声一笑,是谁都能看得出的好心情。
“皇后——匈奴败了!被朕的车骑将军,杀了个丢盔卸甲、抱头鼠窜哈哈哈哈!”
在太后面前,刘彻还要内敛些,免得被母亲说一句没有皇帝的稳重样子,跟抱病在身的皇太后又不好呛声,可在皇后这里,以及明日的朝堂之上,他刘彻大可不必掩藏起自己的高兴。
何况,那对上匈奴退向北面大军,挥出致命一刀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亲弟弟。
“等卫青回来,朕一定得好好嘉奖他。沉得住气,统得住兵,还有做将领最应有的分寸,没真为了追击匈奴那点残部耽误事,直接转道截击后路辎重——好!”
刘彻松开了卫子夫的手,一弯腰,就把趴在地上玩的刘据给捞了起来:“赶明儿让人给他做个小马玩偶,让他知道,他有个真有本事的舅舅!”
“陛下……”卫子夫一听这话就知道,刘彻现在是越说越上头了。
刘据才几岁啊,哪里听得懂这些,更别说是骑小马学舅舅了。
她也只能一边以“陛下刚从外面回来寒气甚重”为由,把刘据从刘彻的怀里捞了出来,由一旁的宫人带了下去。
另一面得到嘱咐的宫人已端上了盛有热水的汤盆。卫子夫伸手取出了当中的巾帕,将刘彻手心因激动而冒出的热汗,以及面上的寒气给尽数擦拭了干净。
“陛下不该只夸卫青,想来征战一事,也不是全靠着他来打。”
“这是自然。”刘彻知道卫子夫处事谨慎,这话也不是在泼他的冷水,只是怕卫家起势过快,难免遭人红眼。但卫青有这骄傲的资本,倒也不必太过谨小慎微。他还巴不得让人看到,卫青因有本事而步步擢升,好让其他的贤才以此为榜样,在军中朝中拼杀出个前途。
刘彻顺手接过了那仍有热力的帕子,缓了口气:“朕是真没想到,辽西那边能打出这样漂亮的一仗。原本我做出的最好打算,也就是太祖当日的预告成真,我们提前在辽西一带布防,把匈奴兵马全数拦下,谁知道,守城的守得漂亮,蹲守伏击的配合得更是漂亮!就连霍去病这孩子,都表现得非同一般,来了出使者仗剑借兵的精彩好戏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