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正好刘彻有意让我早日回去,这啃食上等牧草的牛产出来的好肉好奶带不走新鲜的,现在倒是还能让我给你弄一顿庆功的。”
刘稷这会儿也暂时忘记刘彻这糟心玩意带来的麻烦了,直接心疼起了他的另一项损失。
若是在现代,网购内蒙的牛羊肉,顺丰冷链就发到家了,但在这个没有空运的年代,他既不打算干出劳民伤财的事情,也就只能暂时和这里的特色美食告别了。
霍去病睁着一双愈发有神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愣是从刘稷搭拷架,串烤羊的动作中,看出了一点化悲愤为食欲的意思,而不完全是在为他庆功。
但刘稷那句“还有很长的未来”,又让他无端心神宁静了下来,坐在一边举一反三了起来,露出了有些懊恼的神情:“带不走的何止是这些牛羊,还有需要放牧追逐、以上等牧草为食的好马。把他们养在京郊,就还是差了边境几分野性。”
刘稷转了转烧烤架,闲谈一般说道:“那你可知道,真正上等的战马还藏在大汉疆土尚未抵达的地方?大宛有好马,汗液如血,名为汗血宝马,青海有仙湖,湖畔宝马以高山牧草为食,名为青海骢,还有……”
霍去病连忙捂住了耳朵:“太祖陛下,我若是今晚还想睡,就求您先别说了!”
这东一匹宝马西一匹神驹的,他一个爱马又想当好将军的人,怎么可能听着不心动?他就不应该因为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失态,祖宗都已经想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刘稷好笑地把叉子递到了霍去病的面前:“行,那就等将来见到了它们再说吧。”
……
“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溷厕里待了一早上的原因?”卫青终究还是一把捂住了脸,把无奈的神态完全展示了出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昨日才听韩安国说什么有人欲来边境对太祖不利,务必小心谨慎,今早就收到了军医来为两人开药的消息,吓得卫青真以为有人投毒,赶紧冲了过来。
然后就听刘稷说,这是他昨晚高兴,和小霍两个人吃多了。
他盯着刘稷这张年轻的脸,险些想问一句您今年几岁了,但又觉得听到一句一百多岁的答案,实在……有伤太祖颜面,还是不说了。
“谁跟你说只是因为吃多了?”刘稷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已好了许多,向着一旁作为“证物”的蘸水指了指,“我问过了,这玩意是我直接从伙房拿出来的,没留意到它不够干净。”
“小霍,把这条记下来,但凡在边境,不可吃生食,饮水需慎重,当做是个教训。”
霍去病立刻应了一声“好”,有些恍惚地想着,他大概是没法忘记这首战得胜的庆功了。
刘稷则在心中包了包泪。
他是一直想从现代医学的观点多提醒提醒霍去病,以防他英年早逝,但绝不是这样啊。
祖宗的体面形象,让他下意识地在此时又嘴硬了一句。“嗨,这算什么!”
他很有些混不吝的模样,洒脱道:“伊稚斜想要像咱们这样还做不到呢。”
……
那位逃亡之中的匈奴左谷蠡王,可能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能在这样的场合被人又惦记一次。
所有的景象都在不住地摇晃,因饥饿和疲累,他已几乎看不清眼前。
只看到了一团团黄的白的云朵,一个个地上隆起的鼓包,上有漂浮的彩旗,以及……穿着皮氅的人影。
他终于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第60章
伊稚斜砸在了已发秃的草地上,被营门之外的牛羊奔行溅了一脸尘土。
终于有人冲上了前来,擦拭去他脸上的黄沙泥污,认出了他的身份。
“……快来!是左部大人!”
营中顿时嘈杂喧闹了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为何伊稚斜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以这样异常狼狈的姿态。
当日战败之时逃难的匈奴士卒,大多没有伊稚斜这般目标明确地向西奔行而来,又为了避免被损失惨重的部落报复,直接远遁千里,才在他尚有把握的位置,向附近的营地奔来。
果然,这支小部落向来听他指挥,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醒来,接到了他凑齐一支二百人兵马的命令后,也毫不含糊地执行了下去,即将把他护送往匈奴王庭。
风霜落魄,暂时从这位匈奴贵族的脸上消退了下去,但他仍能感觉到,接连十余日的透支驰行,让他仍气虚体弱,急需休养。
而这种虚弱……
伊稚斜喝着驱寒的热汤,心中思忖,这或许也不失为他可以利用的东西。
但只是刹那之间,他脸上的算计,就已被一种狰狞的恨意所取代。
卫青!
这位汉室的将领,明明真正主持战事、统御大军的时日尚短,却让他栽了这样一个大跟头。竟让他损兵折将、亡命逃窜到了这个地步!
若不是彼时并非白日,他伊稚斜还能藏匿在光影与人潮当中,恐怕他连活命的希望都没有了。
明明多年间,都是由匈奴先向着汉人边境发起进攻,却为何这一次,汉军恍若未卜先知,处处提前布置!
伊稚斜虽是在心中想好了借口,但也越是回想着此前的战况,越觉得他的这个猜测,未必就没有道理。
当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护送着伊稚斜抵达匈奴王庭,来到军臣单于面前的时候,这对兄弟彼此相望,仿佛照镜子一般,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脸色更为难看。
不过,一个是因寿数将近,身体越发不堪。
另一个,就是把三分的虚弱,表现出了八分。
“你这是……”
“请兄长一定为我做主!为我帐下枉死的士卒做主!”伊稚斜直接跪了下来,膝行两步到了军臣单于的面前,眼中是不容错认的绝望。
军臣单于有短暂的一瞬,怔愣在了当场,似乎并未认出,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他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甚至数次担心,将来他若是故去,他的儿子于单到底能不能压制得住这个叔叔,现在,却看到了对方如此狼狈憔悴的样子。
兄弟手足之情,便还是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你先起来说。”军臣单于将伊稚斜搀扶了起来,“把情况说清楚!你不是代我主持蹛林之会,现在应当正在带领他们……”
“全没了!”伊稚斜咬牙切齿,艰难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你说什么?”
在军臣单于蓦然拔高的音调中,伊稚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全落在了汉军的手中。去岁攻破龙城的那路汉军,趁着我方从右北平撤军,埋伏在了蹛林,打了一场埋伏仗。弟弟怀疑,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军计划,暴露了行踪!”
他说到此,重新睁开了眼睛。
疲惫以及仇恨,让这双眼睛里充斥着血丝:“请兄长一定为我做主,查出这个叛徒!我军向来行动如风,难令汉军伏击征讨,为何偏偏在这一次,出了这样离奇的事情?”
“为何我军试探辽西的前锋兵马,没带来应有的收获,为何我军分兵,又被汉军迅速阻拦,为何我军有秩序地退兵,却让汉军提前一步拦截在了去路上,在那蹛林放起了一把让军中大乱的火?”
亲历战场的不少人都已丧命,也没这个机会来到军臣单于的面前,这就让他将话说得越发有底气,让不知内情的人无法判断出这是不是伊稚斜的能力不足,只觉他话中的悲愤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更因伊稚斜此前数年的征战履历,让他的这番鬼话,变得容易让人相信。
军臣单于眉头倒竖,“你的意思是,军中有汉人内应?”
伊稚斜面露苦色:“也或许……不是汉人呢。”
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兄长的手,目光定定地仰头而望:“您信不信,我虽想要权力,但从无与于单争位的想法,可偏偏有人拿不准,到底要将我当作是您的左膀右臂,还是他争夺单于之位的最大竞争者,于是不惜将我军的消息通报给了汉人,让我险些都无法回到您的面前!我想问问您,这一出,得利者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