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单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没说是他!”伊稚斜坚决地打断了军臣单于的话,又像是隔空被人重重地捶打了一下,松开了军臣单于的手:“我……没说是他。他在您的眼皮底下,能做出什么事?我说的,是四角之中,与我相对的人。”
与他这左谷蠡王相对的右谷蠡王。
伊稚斜连连苦笑着后退,却在同时小心地揣摩着兄长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兄长做单于做了三十多年,就算当下正处年迈体衰之时,也仍不会被轻易糊弄,可现在,伊稚斜这句大胆的猜测,不仅能让他将身上战败的阴影驱逐去一半,免得人人都觉他是个无用之人,还能送给兄长一份借题发挥的理由。
伊稚斜的精锐部将损失惨重,这一两年间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那么会阻碍于单顺利继位的,也就另有其人。
比如说——
和伊稚斜相对的人。
军臣单于的呼吸一沉,像是在这一刻做出了某种决定。
“好。我会让人……向他提前发起征调的诏令。”
……
军帐之外,风声忽紧。
已有白雪纷纷而落。
……
在匈奴右部之地,雪下的虽不似北边那么稠密,却也早已积了一地,举目望去,都是一片冷得发白的颜色。
一名青年自破败的帐篷中行出,顿时冷得打了个哆嗦,骂骂咧咧了起来:“我就不应该相信了你的鬼话,说什么长安繁华,非要跟来看看。”
说那是破败的帐篷,可能都有些美化它了……
这就是个用几块破布堆积起来的东西,至多让雪落下来时,别直接将人给埋了,但呼啸的冷风还是从这当中窜了过去,直吹得帐中之人脸色惨淡。
可那瘦削的男子没因为对方这连珠炮一般的话,便坐起来反驳他,而是在帐中又翻了个方向,滚去了布多一些的位置。
青年愣住了,随即大怒:“你有没有点被人俘虏的自觉!”
怎么能这般吃草也行,吃土也行,死了也行,活着也行,随遇而安到了某种境界。
青年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自己这气急之下,说出来的话用的是他自己的家乡话,对帐中这个家伙来说,和叽里咕噜的鸟语也没多大区别,又用着蹩脚的汉话,说道:“我说……我们现在,俘虏。”
“我知道。”帐中人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有些潦草的脸配着过分平淡的表情,在这冬日里的磕碜环境下,让人看得莫名烦躁。
青年简直想要伸手,一把将人直接拉起来,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气恼地抓着头发哀嚎:“你途经大宛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坦然地说,自己在来到大宛前,曾经不幸地被匈奴俘虏了将近十年,却仍挺直着脊梁,用着皲裂的手指握紧了节杖,哪怕杖上的白牦尾也已发灰脏污,仍有一种让人望之生畏的气度。
这样的人,说自己来自东方的大汉,不会让任何人怀疑。
但现在……
邋遢的男人打了个哈欠:“别这么激动,先坐。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取的那个汉名是什么意思?”
“……好运气。”大宛名拗口冗长,汉名吉利的青年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回道。
在他面前的汉使张骞抬了抬眼,从容地答道:“那这好运气的许愿没能生效,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张骞终于在吉利的目光中钻出了破布帘子,用手在雪地上拂开了一片,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木片,充当着铲子挖了起来。
吉利目瞪口呆地看到,他还真从雪地里挖出来了些东西。
不是白雪覆盖之下的草杆,而是个小小的布包。
张骞珍重地将其打开,从其中捡出了一片干肉脯,递到了吉利的面前,“吃了就先小声点,我的耳朵没聋,听得到你的声音。”
吉利:“……”
他自觉自己的手脚要比张骞麻利一些,却还真说不出来,这个仿佛认命一般束手就擒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东西藏起来的。
张骞只掰了半块肉干,将另外半块塞在了腰带里,又将这小小一团包裹,埋去了帐篷的撑脚处。
而后,他用着学习汉话不久的人也能尝试听懂的语速,说道:“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说我既为汉使,如今落入敌手,该当据理力争,不失我汉家风骨才对……”
“但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摆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有些人仍不会尊重于你,只会更想把你踩在脚底。”
张骞慢条斯理地啃着那仅有一根指节那么大的肉脯,仿佛吃着的是什么天上地下都少有的美味。
吉利听他的话听得一知半解,也就更无从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张骞并不真如对方所见的那么随遇而安,只不过是人挨的毒打多了一些,总会知道用什么方法躺着,更能避开要害,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刚带着那一百多名随从离开长安的时候,虽然知道前路艰险,却也能算得上是意气风发,一心想着早日为陛下找到迁居的大月氏,对匈奴予以重击。
谁知道,这一路会走得这么难。
不仅自己先落到了匈奴人的手中,而且,找到的大月氏人不愿意再回故土,无法完成陛下想要与之联合的目的,现在又被拦截在了归家的半路上。
他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运气了。
从大月氏回归的时候,他还是在权衡之下才做出了考虑,为了避开匈奴人的势力,改变出行的路线,从来时的西域北线,改到昆仑山北麓的南道,途经于阗、鄯善等地回归汉朝。
谁知道,西海的羌人也已经臣服在了匈奴的征讨打压之下,变成了匈奴右部所属。
他就又一次被抓了。
他不平常心以待,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指天怒骂贼老天不给他活路,或者怒骂陛下为何不能追着他的出行,把疆土扩展到这里来吗?
一听就没有用的事情,做它干嘛?
还不如节省节省体力,用在恰当的地方。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耳朵一竖,对着吉利比划了个安静的手势。一道缓慢的脚步声,很快传入了两人耳中。
但也只是很短的一会儿,吉利就看到,面前这张脸上的严肃又不见了。
张骞抱着小腿,姿势放松了许多。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一道人影跳入了吉利的视线,让他顿时明白,为何张骞会有这样的表现。
只因靠近此地的并不是匈奴人,而是一名面带刀疤,佝偻着脊背的年长之人。他穿着件灰突突还染着血色的袄子,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坐在了张骞的身边。
正是刘稷曾和刘彻提到过的,从堂邑侯处调来的家仆,被称一声甘父。
他面上的褶皱藏住了他的神色,但张骞与他同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当他将有些颤抖的手放在膝上时,他在高兴。
“有好消息?”
甘父哑着嗓子:“我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好消息……但我刚才听他们说,匈奴右部,要调兵。”
“调兵?”吉利大惊,“他们要打谁?”
该不会是要往大宛方向压境吧?那这群人也太有野心了!
已经逼迫着羌人听从他们的号令,将疆域向西延展了一步,现在又要再进吗?
张骞瞥了他一眼:“你不用胡思乱想。”
他转回了视线,向甘父问道:“你说说你的想法。”
一个擅长用箭的人,手稳,是最重要的条件,但他甚至没能控制住这份激动,足可见他内心的不平静。
张骞并不觉得,甘父经历了这十年波折,还是早年间的家仆眼界。他既比张骞和吉利都更适合在外打探消息,也不见得在时局的判断上差了多少。
甘父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听说是有王庭那边的敕令到了,才有了此番调兵。但是调兵的规模不大,先被召集的,都是右谷蠡王的亲信部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