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眼皮一跳。
当下的季节,已不是适合对着大汉边境动兵的时候了,却又还没到匈奴各部会合,于王庭祭祀的时候。这不前不后的尴尬时刻,动兵干什么?
这不能不让张骞想到,两年前他从匈奴人军中逃离的时候,已听到过的一些风闻,说的是那匈奴的单于在逐猎时受伤,身体大不如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匈奴王庭那边出事了?
不管是这位右部大人有心做点什么,于是招来了亲信,还是军臣单于为了确保单于接任的顺遂,准备展开行动,右谷蠡王需要出兵还击……
只要是动兵,动兵的目标就是他们当下最该关注的事情,而他这个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特殊的汉使,就有了脱逃的机会。
“我想,我们的机会来了。”
吉利愕然看到,张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也让他忽然就回到了那个……在大宛国王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浑身上下的气质,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随后的三日里,张骞和甘父交替着外出,混在近来人声嘈杂的营地中,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可吉利却留意到,夜间的风声呜咽里,还掺杂着另外一种磨牙一般的声音。
第五日,一路装备称得上精良的匈奴骑兵,从此地离开。
在即将到来的惊变面前,几个安分的俘虏早被丢在了脑后。对这些老的老,孱弱的孱弱,笨拙的笨拙的俘虏,匈奴人也没拿稀缺的锁链来捆绑。
却不知月光之下,张骞已重新抄起了节杖,用作探路的拐杖,另一手,则拿起了一支削尖的铁木。而在甘父的手中,已握住了一把简陋到不知该不该叫做弓的东西。
可吉利看到了他挎着的布袋,在里面放着几支匈奴人因断折而淘汰的弓箭!
“走!”
张骞将自己遇袭之时就果断丢弃、又重新捡回来的一应文书印信,全丢到了吉利的怀中,手指置于唇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哨声。
漆黑的营地里,很快响起了几道零星的声响。
吉利来不及去分辨那些声音的主人是谁,又在做什么,拔腿就跟上了张骞的脚步。
瘦削的汉使脚步如飞,平日里一瘸一拐的长者,则用着更快的脚步翻过了藩篱,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吉利被张骞一扯,在前方的岔路,与甘父分开了两路。
“我们……”
“我们有另外的事情。”
吉利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先前的几声响应,显然已经惊动了匈奴的守军,让有几人已向着这边走来,但在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惨叫,听起来,是从一处侧门那里发出来的。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声暴怒的匈奴人呼喊:“有人逃了!给我追!”
有人用半支小箭,射穿了一名守门士卒的头颅,向着外面奔逃而去了!
在这落雪的草原之上,借着脚印追击,原本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但右部大人才带着一批兵马出行,把这营地附近的大小道路都给踩踏得尽是马蹄,积雪也化了开来,反而恰恰变成了贼人逃亡的有利条件。
愤怒的匈奴守军只能从那处营门冲出,向着四周搜寻,绝不让那动手的俘虏能逃出生天。
却不知就在这时,从另外两处汇聚过来的人,已和张骞一并,抵达了马舍之前。
借着马舍前的火把,吉利看到那另外的两方,都有着和张骞有些相似的面容。而在此刻,他们身上麻木、沉闷的神色都已变成了正盛的锐气,也做出了一个相似的举动,那就是用他们好不容易寻到的武器,刺向了猝不及防的马舍守卫。
吉利的脚跟着人就动了起来。
他一把勒住了向着张骞扑去的匈奴卫兵,一记拼劲全力的拳头,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卫兵的太阳穴上,唯恐对方仍未晕厥过去,他又抓住了对方的后颈,向着地面砸了过去。
“别耽搁时间!”张骞语速极快。
吉利却破天荒地听懂了这句含糊不清的话,飞快地效仿着他们,翻身跳上了马背,直接冲了出去。
那养精蓄锐的汉使,自下颌到颈部的青筋贲张,牵带着臂膀发力。
在马匹越出栅栏之际,他将身一探,抽出了马舍之外的火把,毫不犹豫地向着后方丢了出去。
来不及回头,他也不敢回头,就这么径直向着他在行动之前就已选定的方向奔去。
在临近那处营门时,忽有一道黑影冲了出来。
紧随张骞其后的吉利险些因此叫出了声,却见张骞向着对方伸手而去,没有半点的迟疑。那人也顺势借力,娴熟地翻上了马背,对着前方最近处围堵上来的匈奴士卒,又射出了一支又快又利的短箭。
马儿唏律一声,没有停下来,被敦促着冲出了营门,向着东南方向奔行而去。
张骞还是没有回头。
他听得到后面的马蹄声混乱,应当在跟随他杀出来的人之外,还有匈奴人的追兵。
但背后有他交付信任的甘父,他知道就算不回头,也会有追兵陆续倒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行,找到回家的路。
十年的时间没有让他忘记自己是谁,也让他在沙漠草原间,更加熟练地运用星斗辨认方向。
他必须要让这一夜的疾驰,缩短他距离大汉边境的距离。
在黎明将至时,他又勒住了马匹,带着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让这些从匈奴人处抢来的马匹继续往前奔行,作为迷惑追兵的诱饵。
自己则带着人寻了个地方躲藏了起来,等到星斗重新密布天空时,再继续往前行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将他的侧脸照亮,上面尽是一种执拗的颜色,让吉利明明已经腿脚发软,头脑发晕,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但……
但还是太累了。
……
他们带上了少许肉脯和水充饥,可东西仍是少得可怜。
在放走了马匹后,他们确实没再听到追兵的动静,却也行动迟缓得像是在挪移。
就连张骞自己也不敢确认,按照这样的走法,到底是他们先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还是他先死在路上。
在望见黑夜又一次变成白天的时候,他望着天边的微光,甚至觉得眼睛刺痛得厉害。太阳昭示着希望,他却只想将眼睛闭上,便再不睁开。
但也就是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沙哑的惊呼:“有人……那边有人!”
张骞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地平线的远处。看到的不是星星点点的人影,而是一支齐整披挂、秩序井然的队伍。
在那队伍之中,一面面醒目的军旗随之而动,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海市蜃楼的幻象中,混沌的梦境中,他曾经无数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却没有一次,还有一个真实的声音提醒着他:
“您看啊——那是大汉的军旗!”
是大汉边军的军旗,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
在甘父的叫喊声中,张骞用力地握住了手中的竹节杖。
第61章
竹杖的手柄,已经在多年摩挲中,变得异常的光滑,甚至比他粗糙的手还要光滑得多。
张骞一度心生绝望。
在为匈奴所获后,除了对匈奴来说不值一文的竹杖竹简,他留不下任何的东西。
但在经历了这十年波折之后,他又无比庆幸,这代表着身份的东西,始终留在他的身边,让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现在,也还能支撑着他的身体,没在这精疲力尽时倒下去,而是目光固执而定定地望向远处那一支奔行而来的队伍。
塞外的风雪模糊了他们的身形,却没模糊掉他们与匈奴骑兵有别的气度。
劫掠的骑卒与大汉边军,自然不同。
是汉军!
确实是汉军!
在这一刻,有许许多多的话,一股脑地从他的肺腑间攀援了上来,取代了胃里空空的烧灼感,取代了肺部生冷的寒冻,却又太满太满,以至于让他徒劳地发不出声音来。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竹节杖,让那杖上,已经有些零碎的白牦尾,在空中被吹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