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14)

2026-04-28

  与之相对的队伍里,军旗烈烈。

  同样被风展开。

  远远地也已有了个声音,向这边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骞向前一步,听到自己的声音与心跳共鸣。

  “汉使……张骞在此!”

  ……

  直到坐于汉军的队伍之中,他仍有种脚踩在云团之间的虚浮感,像是人已坐了下来,脚却还想继续前进。

  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这么摆在他的面前,又提醒着他,他确实已经,回到了同胞之间。

  这一路汉军中,领兵的是个张骞的熟人,让他无需经过什么盘问的流程,就已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叫公孙贺。

  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出身北地义渠的将军,就已因平曲侯之子的身份,被选为了太子舍人,与张骞同为刘彻的亲信。张骞认得他。

  公孙贺因重逢故人有些唏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早年间你可不是个闷葫芦,怎么见着熟人,还说不出话来了?”

  张骞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大氅,裹在了身上。

  但大约是连日的饥寒交迫,让他对于温度的感知已有些模糊,并未在即刻间感觉到暖意。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看向眼前,不觉慨叹。

  算起来,他与公孙贺的年龄没差多少,公孙贺还是领兵征战之人,多在外头风吹日晒,今日彼此相望,却还是他张骞看起来年长许多,连着鬓边的头发都已提前斑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故土十年有余了。

  他缓缓吞咽下去了一口热汤,把喉咙间憋着的许多话,都先吞咽了回去,问道:“公孙将军,你们是为何会来的?”

  初见之时,狂喜的情绪压过了所有。

  现在却有另外的疑问冒了出来。

  张骞之前险些觉得,他们走不到大汉的边境,虽能从匈奴人的手中逃出来,却没有这样的幸运,能回到汉人的疆土之上。因为他们彼时所处的地方,距离汉境仍有数百里之遥!

  那公孙贺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们这一行阵仗,也不像是正式的领兵出征。

  总不会是十二年不见,公孙贺已在边境驻守,还可以随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狩猎了吧?

  从公孙贺此刻的仪表打扮来看,这彼此未见的十二年,他应该过得还不错,但也不至于……

  “因为太祖陛下的预言。”公孙贺回答道。

  张骞一愣也一惊:“你说什么?”

  他险些要以为,是自己的耳朵还冻得僵硬,连带着话都听不清楚了,但好像,他并没有犯耳背的毛病。

  公孙贺已将话说了下去:“数月前,太祖陛下借托宗室的身体还魂人间,说起了你的事,说你在离开长安后被俘匈奴将近十年,才有机会脱身,却仍未忘使命,继续寻访大月氏的所在,现在已在回来的路上,令我等前来迎接,以防你再度落入匈奴人之手。”

  “陛下因我出身北地,兼有胡人血统,在必要之时,能比旁人更易探路,便将此重任交托给了我。只是没想到,右部匈奴已将手伸到了羌人的地盘上,我等收到消息这才赶来,但看起来……还是晚了一步。”

  从张骞等人逃难一般的表现,公孙贺都能猜到他们有着怎样的经历。

  他们的狼狈,不像是只因赶路造成的。

  若是张骞没有自己想办法逃出来,他恐怕还得与匈奴人打上一场了。

  幸好幸好。

  张骞的上下眼睑一碰,试图用这缓慢的眨眼压制住他的色变:“……”

  公孙贺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这样一番话落入他的耳中,在刹那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晚了一步?

  不,他们来得一点也不晚,甚至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这已几乎可以比拟,在沙漠之中行走的旅人,在最后一口水喝干之前,见到了一处活命的清泉。

  所以在这一刻抢先占据张骞思绪的,不是早与迟,而是另外的东西。

  “太祖……陛下?”一旁的吉利在军医的劝说下,才没有一口气灌下太多米粥,现在也从虚弱中缓了过来,用一张嘴就带着西域腔调的汉话惊问,“你教我讲你们汉话的时候,说过,太祖是用来称呼你们的开国国王的,他也已经死了好多好多年了,怎么还能在几个月前说话呢?”

  比起惊骇,这年轻人的脸上写着的,更像是惊叹:“天呐,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吗?”

  张骞额角一抖:“……你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叫做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吗?

  他只是离开了长安十二年,不是一百二十年,也没到对中原情况全然无知的地步。在此之前,可从来就没有听过什么死去的皇帝或者诸侯复生,来指点后辈的事情。

  这又不是中原的惯例!别发出这种吓人的惊叹。

  在听到这个解释的第一时间,他的反应也是“不信”。

  可他又恍惚地想着,若非神鬼之力,又有谁能看到他的遭遇呢?

  因地域的隔阂,中原对西域可说是一无所知,这才有了他出使边境之事。倘若长安随时都能收到他的消息,他也不会受困匈奴接近十年。或许真的只有当人从空中俯瞰而下的时候,才能看到他在这西行与东归路上的挣扎。

  太祖刘邦,祖宗显灵,确实是公孙贺会出现在这里的解释!

  公孙贺很能理解张骞此刻的沉默:“说实话,刚听说太祖还魂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震惊,甚至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人胆大包天,行骗骗到陛下的头上来了,但是,不仅陛下相信他的身份,我向来敬重的程不识将军也相信,满朝文武都信。长安随后发生的种种,也都非凡人之力能做到的。那就当是我汉室合该兴盛,才有此破天荒之事吧。”

  “太祖说,你是有功之臣,非是无能办事,而是朝廷没能对你及时予以援助,才让你被迫滞留于西域。那么既然陛下已数次向匈奴发起反击,就更不该让功臣还被留在回来的路上。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当即就向我下达了军令。说来也是有些惭愧,一年多前,我与卫将军他们四路出兵,我以轻车将军之名北出云中,却毫无所得,陛下仍信我能有所作为,将此事……”

  张骞眼神里情绪震荡,几乎已听不见,公孙贺随后说的是些什么。

  脑海中,一直在回荡着他说的有几句话。

  不知是不是面上的寒霜,终于在眼前的篝火熏烤下融化,他竟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说,自己是有功之臣,不该被阻拦在回来的路上。不仅“太祖”这样觉得,陛下也是这样觉得,这才让他在丧失希望的前一刻,见到了迎接自己的汉军队伍……

  只这一句话,便让他此前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下来的磨难,都有了意义。

  “可是……可我无功啊。”张骞环顾四周,悲从中来,“我从长安出发时,身边还有陛下亲自挑选的百多好手,现在却只剩下了零星几人。我向陛下意气风发地承诺,我必能早日找到大月氏人迁徙的去处,让他们与我大汉联手对抗匈奴,可我到时,竟被他们告知,他们已无心再回故土,更不敢与匈奴为敌。”

  “我能告知陛下的,竟只有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以及他们对我汉室的态度。”

  公孙贺险些脱口而出“这还不够吗?”

  光只是这一句,便是在填补大汉周边版图上的空白了。

  但还没等他将这话说出,便忽见张骞的表情一变,“不对,还有一事!公孙将军,匈奴有变!”

  “你说什么?”这句才从张骞嘴里发出来过的惊疑之声,从公孙贺这里发了出来。

  张骞已是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我说匈奴有变!我从西域折返,又为匈奴所获,原本还未必逃得出来,更难让将军知道我在此地。但在匈奴右部之中突生变故,才让我找到了机会。”

  “匈奴王庭忽然急召右谷蠡王前去,以我前面十年被困其下辖部落所见,这次征召,与早前截然不同!那右谷蠡王也不是响应元月之祭而去的,反而先行调兵,做出了种种安排,才去赴约。以我看来,不是匈奴王庭出了问题,他要去那边谋求什么利益,便是王庭向他发出的诏令当中另有玄机,让他必须在此行中多做准备,以确保自己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