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15)

2026-04-28

  公孙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离席而起:“你敢断言?”

  张骞斩钉截铁:“我敢。”

  他没被塞外的风把脑子给吹坏了,也没因未联络到大月氏,就急于在其他地方另行争功。

  在他逃出营地时,守卫的表现,也从某种方面佐证了他的判断——

  右谷蠡王此行不简单。

  他调走了太多精锐!

  公孙贺面露沉思:“难道是我那小舅子那边打出的动静有点大?”

  “……什么?”

  “啊,我是说卫青那边。”公孙贺讪笑了两声,“就在你离开长安的第二年,陛下为了提携卫氏,将卫青的长姐许配给了我。不过如今看来,不是卫家因这联姻之好,沾了我公孙家的光,而是我公孙贺,傍上了卫皇后和卫将军。”

  张骞沉默地接收着公孙贺一句话里依然爆满的信息量。

  卫皇后取代了陛下登基时册封的陈皇后。卫青也变成了军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如今正在征战之中,要不然也不会有公孙贺那一句“他打出来的动静有点大”。

  当真是十年之间,中原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这此间种种,和太祖还魂这种前所未有之事相比,终究还是少了点分量,这才让张骞只是麻木地听着这些大变化,却没又一次被惊掉了下巴。

  公孙贺说道:“这其中的事情,等回程的路上我可以慢慢地说给你听,总之,太祖陛下除了告知你的动向外,还说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匈奴会在秋末奇袭辽西,所以陛下先是重新把李广起用,令他担任右北平都尉,配合韩安国将军的守卫,又令卫青将军伺机行动,配合北巡的太祖陛下。”

  他说话间,眼神里亮起了一点希冀之色:“你说,既然你的折返,已经应验了太祖陛下的说法,会不会那边也确实大有收获,甚至逼得匈奴王庭不得不急召贵族前往议事?”

  公孙贺焦虑地舔了舔嘴唇,不免因这猜测露出了几分迫切的模样。

  又会不会,有高皇帝相助,他还能更敢想一点?

  早前四路兵马齐出,他虽没像被贬官的两路一样损兵折将,但“未有所获”,对一位将领来说,绝不是什么希望得到的反馈,甚至还有徒劳耗费军粮的过错。

  但现在,他不是没有收获了。

  他已比自己估料的时间更早一步接到了张骞,还从张骞这里获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我这就让人去查探……”

  “不!”张骞面容疲惫沧桑,神情却坚定得有些慑人,“不可这么随意就安排探查!”

  “我等寥寥几人从匈奴人的营地中脱逃,充其量也就是几个趁乱而走的逃奴,但如果将军在这时未加准备,就让人越界刺探,势必要让匈奴人知道,我们这些逃奴与汉军有关,也已获知了他们这里一件极重要的情报。到时候谁也不知道,情况会否因此有变。不如先回返边境,令士卒之中有胡人血统的乔装改扮,以北归牧民的身份小心查探。”

  公孙贺怔怔:“对……对!是该小心一些。这样,我先让快马速报后方军中,也速速将你的消息一并送还朝中,这边则让人护送你回长安去,我留在此地,等候陛下的命令。”

  一听公孙贺的答复,张骞就知道,他是将话听进去了。

  或者说,他是不敢犯第二次错误,让自己丢了官职,才没被接到张骞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但不论如何,现在的发展对张骞来说,已是不敢轻易梦到的美好。

  他本想重新坐回到篝火边的席位上,却因紧绷着的一口气突然放松,直接晕厥了过去。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几声呼喊,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摇晃,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他睡了十二年里,最安稳的一觉。

  不是因为身上盖着的,已是厚实的羊毛被褥,下面的褥子也厚得足以在冬日里令人浑身发热,而是因为,他的周围已不是视他为猎物为奴仆的匈奴人,而是他们大汉的精锐士卒。是广义上的,家人。

  “接功臣回家”的话,也让他可以暂且安心地沉浸在睡梦中,从心神枯竭的状态中挣脱。

  当张骞终于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口干舌燥地醒来时,身下的摇晃和伴随着的车轮声,都在告诉着他,他已身处回程的马车之上。

  从摇晃的车帘中透入内里的,居然已是夕阳的光。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将一旁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听到当中的动静,马车外有人站了起来,推开了车门走了进来。

  张骞适应了一下视线,就见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甘父。

  他身上有些破烂的衣服,已被更换了下去,换成了一身厚袄。枯瘦却有力的手上缠着绷带,裹住了那些因开弓射敌而磨损出的伤口。不仅如此,张骞一眼就看到,他的背上腰间,还多了新的弓弩与箭囊。

  按说,他们既已回到了汉人当中,还得到了公孙贺麾下士卒的保护,大可不必如此,但张骞完全能够理解他。

  只有武器在手,他们才能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要让他们把饭食送来吗?”甘父问道。

  张骞点了点头,又道:“再让人送些竹简和刀笔来,把吉利也叫上。”

  甘父没有多问就退了出去。

  相比之下,吉利的话就要多得多了。

  他是张骞回程途中才跟来的,到底要身强力壮得多,只休息了半日,就已差不多养回了元气。偏偏张骞还在昏睡,他又不知应当和谁说话,只能努力看着沿途的风景。

  现在张骞可算是醒了,他终于不用憋着了!

  但他是真没想到……

  “你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吉利见惯了张骞那先躺着活命、其他的之后再说的表现。所以对听不太懂匈奴有变内情的他来说,张骞拦阻公孙贺探查,真是好正常的行为。

  然而现在——

  他看向了车窗之外,夕阳已经彻底滚落到了地下,留下了浮起的夜色。

  他看向了车中,这里已经点亮了一盏随着马车颠簸而微微摇晃的烛火,在烛火之后,是张骞让人送来的空白竹简,以及他那张仍有些形容惨淡的脸。

  张骞赫然是在醒转的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大吃一顿,然后倒头再好好地睡上一觉,而是决定,先将他在西域的种种见闻,动笔写上一些。

  至于吉利为什么被找来?

  哼,反正不是为了让他有个地方解闷的,而是让他这个来自西域的“本地人”,帮忙补充一些记叙上的细节。

  要是吉利知道现代人的表述,非得对着张骞来一句,你这是不是太卷了?

  太拼命了啊!

  难道这就是汉人话中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吗?

  张骞有些意外地抬头:“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好了?”

  吉利这才发觉,他刚才居然把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但在片刻的尴尬后,他又因这句夸奖笑了出来:“简单,这句简单而已。那什么……我不敢向外面的那群人问,能不能问问你?”

  张骞点头:“你说。”

  吉利忙问道:“那个死而复生的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汉人某种可以学习传授的本事吗?要是我能学会的话,我就回到大宛去,然后把我们大王的祖父或者曾祖父召唤出来,让他分我个国师当当,然后我就可以把我喜欢的那几匹马全部弄到面前来!”

  张骞:“……”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说吉利真的很有做人的梦想,居然想学会这么恐怖的本领,然后用在自己老家,还是应该说,他做梦的水平和穷人乍富,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谁有这本领,还能满足于只得到几匹马啊!

  “若真能学会,也不会仅此一例了。”

  “那你居然人都没见到,就相信他是真的?”吉利叹气一声,总觉得虽然搭上了前往长安的车,但前途还是不太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