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随即就听到了张骞异常坚定的答案:“我信。”
他仍旧有些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不太记得醒来之前做的梦了,但仍记得,那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梦。梦中的匈奴右部,并没有这么快就发生动乱,我在当中被困了更长的时间,才逃离此地。”
“梦是不可以当真的。”吉利鼓了鼓腮帮子。
张骞:“可如果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原本需要跋涉百步,才能达到终点,现在只需要走五十步,而又有人告诉你,这少掉的五十步是一种奇迹,你会信吗?”
吉利觉得自己的汉话大概还是水平太低了,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张骞在此结束了和他的聊天,让他这个才脱困的倒霉蛋,必须立刻、马上、毫不耽搁地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之中,他赶忙又追问道:“那你觉得,这个还魂的太祖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还真将张骞问道了,也让他暂时发下了笔,有些走神地望着眼前照明的烛火。
太祖陛下这位开国之君,是一位怎样的人,对于他们这些后面的汉臣而言,尚且并没有那么好定义,更何况问的还是还魂之后。
他或许也只能从公孙贺告知的只言片语之间,拼凑出他的形象。
高皇帝没有只看着那些在朝堂上各显神通的文臣武将,而是连他这个“失败者”都放在了眼前,放在了心中,足可见他是怎样的包容兼蓄,面面俱到。
公孙贺还说,高祖陛下用极快的速度,便让朝臣都相信了他的还阳,那么他应还有着生前那吸纳贤才的君主魅力。
他已北巡,以定还击匈奴之策,那便还有着统率兵马、征战天下的魄力。
不过或许死过一回,还是会让他和早前有些不同的。
嗯……不管怎么说,吉利不能用那半吊子的汉话,和他那依然有些不懂规矩的表现,在高皇帝面前胡言乱语。先让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无疑很有必要。
张骞言之凿凿:“那应有一位谈笑由心,豁达洒逸,心怀天下的长者,也是一位文武全才、威服八方、知人善任的君王。”
……
“唉……”
刘稷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当个愤世嫉俗的喷子,拿出之前扇刘彻巴掌的魄力,哪怕是耍赖也要赖在北方。
谁要回到长安跟人动脑筋啊,还是跟刘彻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皇帝,简直是在为难自己,致力于早日退休。
但他在边境亲身经历战事的种种,又让他知道,这长安是肯定得回来的。
只有继续迎刃而上,解决刘彻极有可能又生出的怀疑,才能用这大汉祖宗的身份,做出更多的事情。
假期结束,回去斗智!
但说是这么说,也不妨碍刘稷这个人不喜欢当个任人安排的牛马,试图让自己的假期再延长一点。
比如说,盯着韩安国把那段城墙彻底修补好,把需要加固的其他几个位置也安排妥当。
比如说,把那辽西郡守找到面前来谈谈天,让他在没有霍去病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的时候,也能稍微有点出兵的坚持。
比如说,往辽东高庙那边送几句安排,同时在心中暗中祈祷,希望刘邦别介意他顶了身份,最好还能帮他联系一下报错反馈发出来之后仍在玩失踪的客服,争取让他早日回家。
然后他试图找了下东北萨满,却发现按照现在的发展,可能还不如他这个还魂者方相氏有地方信仰。
气得他只能用方相氏的身份继续督劝了一下边境防疫事宜。
毕竟,卫青带兵缴获的匈奴人中还有一部分伤兵,而这些伤兵和受伤过重的汉军,大多熬不过这个冬天,若不能妥善处理他们的尸骨,待得开春雪化之后,恐怕又会是另外一场灾难了。
等这些安排尽数下达,他就没理由继续耽搁了。
韩安国不都说了吗?
陛下担心着呢,怕边境有人想要对太祖不利。
虽然等刘稷冷着脸问他有没有找到人的时候,韩安国又说不出来话了,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陛下怕祖宗在边境声望太高的托词。
但不管怎么说,没事可做的刘稷终于还是被打包丢上了回程的马车。
除了誓要报恩的狄明之外,话痨的赵成也终于凭借着自己的解闷本事被刘稷选入了随行的队伍,和已然掌握了一门新手艺的吾丘寿王负责后勤之事。
卫青留守边境,霍去病这新上任的嫖姚校尉则要一并回返军中,等待刘彻另外的安排。
车马辚辚,连缀而行。
因已入元朔二年的一月,中原地界上也是时而有雪,时而路滑。
从长安往边境,是秋高气爽赶路匆匆,回来便不可避免地脚程有些缓慢。
刘稷越发庆幸,自己选择带上了赵成,从他这个大漏勺的嘴里又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汉代生活小妙招。
但即便如此,即便路上也还有风干的羊腿、备用的黄油醍醐等等物事,即便马车没有疯狂地奔行折返,当刘稷终于听到久别的长安人声,停在宫门之前时,他的脸色依然因为连日的赶路,变得不太好看。
非要说的话,有点气闷晕车了……
直到他跳下了马车,双脚终于踩实了地,呼吸了一口车外的空气,刘稷才觉得自己总算是缓过了劲来。
天杀的,古代的交通真的不是人坐的!
刘稷心中暗骂。
一道打探的视线却又让他蓦然一惊,压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这一抬头,就对上了冬装在身的刘彻。
厚重衣衫在身,虽比之离去之时臃肿,但仍是一派毫不减弱的帝王威仪,甚至以刘稷看来,他因朝臣诸侯之间的博弈愈发得心应手,还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
要在这样一个成长飞速的人面前,稳住自己的地位,何其之难!
他却不知,此刻刘彻心中想着的,和刘稷所以为的权衡打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刘彻看到了刘稷的脸色,当即一惊。
他也蓦然惊觉,此刻已是元朔二年一月的尾声。
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的节点,也代表着,距离祖宗还阳至今,已有半年有余,若是按照祖宗所说,他在人间无法停留太久,或许他还能待的时间不长了,甚至此刻的表现,也极有可能,就是他又一次魂魄不稳的表现!
刘彻上前,一步扶住了刘稷,低声问道:“您是否需要再准备一次药?”
刘稷尚未反应过来刘彻话中的意思,就已听到他又道:“我已令人将河间王其余兄弟尽数请来京中,若当中还有更适合为您躯壳的……”
近在咫尺之地,刘稷感觉到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机。
刘稷:“……!”
第62章
理智告诉他,刘彻展露出的杀机,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刘稷依然本能地有一瞬的胆寒。
混账啊!
刘稷还没提前记忆力衰退,对于和自己性命相关的事情,也堪称印象深刻。
他分明记得,他曾经和刘彻说过,借尸还魂一事条件苛刻,需有种种相合的契机,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但今日刘彻一句话,就让刘稷知道,这家伙自有自己的固执,仍未放弃这种与长生有关的猜疑。
刘稷甚至应该庆幸,他如今所用的身体,是河间王刘德之子,而不是中山王刘胜,也就是刘彻另外一位兄长的儿子。
这位中山王没什么长处,就是儿子多,死后也称中山靖王……
被刘彻想办法拎到长安来恭候祖宗挑选的容器,都得按十来计算了!
刘稷眼神一斜:“时运之事,这么执着干什么?你是想听人夸你孝顺,还是想听祖宗骂你呢?我死前尚且看得开,如今更没打算让人觉得,死了还不如活着呢。”
他冷哼了一声,拂袖便走。
刘彻在背后目光微暗,心道:做祖宗的确实可以豁达,他刘彻却还活着,要如何看得开。
倘若祖宗想要让他从容应对,就不该在他面前放出这样一块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