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18)

2026-04-28

  距离刘稷以方相氏之名,在长安南郊祭坛举行秋祭,已有五个多月过去。

  在长安这时时处处都能发生新鲜事的地方,他们的话题也早已换过了多轮,只是偶尔还会有人向着刚上京来的科普科普刘稷之事。

  但当太祖还京,天子亲迎的消息传入市井时,他们又无可避免地提起了早前之事。

  毕竟,早一步随同刘稷回来的,还有辽西的捷报啊!

  “我就知道!”

  座中一人通红着脸站了起来,说话之时已有些大舌头了,好在并不影响他的话让别人听清楚,“我就知道,太祖还魂,其他的事都可按下不办,唯独匈奴——一定要让匈奴吃个教训,知道咱们汉人不是这么好惹的。”

  “要不是秦末离乱,天下动荡,我大汉初建时仓廪空虚,粮草不足,又何至于被迫向匈奴退让,连单于来信侮辱国母之事都忍下来了。现在,就该这样打回去!”

  “正是!”一名身量不低的男子高声应和,观其举止,似有些从军中带出来的习惯,只不过身处这高声喧闹的市井之中,并没有那般显眼。

  “听听边境的战报是如何说的!说方相氏从未在辽西用起天罚这样的利器,只是教导边境士卒借用天寒急冻营建城墙,分兵有方以抗敌军,迫使敌军退兵。那卫将军也果然是陛下精心挑选出的善战之将,在后方打出了一场漂亮的回击。”

  “往日听到的,都是什么匈奴自边境抢掠牛羊粟麦,现在,却是他们的残兵败将连带着战马牲畜,都被送到咱们这里来了!”

  酒肆之中,一时间笑声一片,仿佛他们这些身在京中的百姓,也在边境亲自参与了这场战事,见到了匈奴的惨败,也参与到了随后的庆贺之中。

  可谁又能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当今陛下力主反击匈奴,虽然早前也有马邑之战这样徒劳无功的失败,但也有反击得手的胜利。

  如今太祖陛下因曾孙之举,从地下应召而来,便是强强联合,得此洗雪耻辱的大胜。

  好,好极了!

  “何止是如此,没听陛下说吗?因祖宗保佑,十二年前远行西域寻找大月氏的使者张骞并未叛逃,也没有死在路上,被匈奴单于亲自赐予了胡人妻子,也百般拉拢,也未堕汉节,依然想办法脱逃,将西域的道路走通了,如今为公孙将军所救,正在还朝的路上。”

  “可见那匈奴固然自诩强盛,也敌不过我汉室人心!”

  “是啊……”众人说到这里,既觉骄傲,又不免有些唏嘘。

  十二年的时间说出来只是三个字,却是何其厚重的一段年岁,对于出行时才只有二十多岁的张骞而言,更是他人生中已占三分之一的时间。

  而他明明可以在京中,因陛下近臣的身份得享富贵,却在边境当了匈奴的俘虏,又跋涉于西域诸国的路上。

  那就难怪陛下在他还未回来时,就已先让人在京中宣扬起了他的事迹,好让随后的迎接使者还朝,得到更多人的响应,让张骞缺席的十二年,并不影响他受到的尊敬。

  也无疑是从另一面证明了,太祖陛下果是大汉的根基!是为大汉谋福之人。

  一名衣着平平,面容平平的人举杯开口:“我看,我等还理应敬陛下一杯!”

  “……早年间还有人说,陛下行事激进,悖逆黄老之道,没了太皇太后在上操持,必要惹出祸端,可今日诸位所见,太祖还魂后的种种举动,分明是与陛下早做的准备相合,只是让我等提前看到了成果罢了!”

  “是也不是?”

  酒肆之中醉意昏昏,众人说话间也已有了些言行无忌,竟是没人觉察出,刚才那人的话说得实在很“官方”,顺理成章地就将一部分对祖宗的夸赞,归拢到了刘彻这位当朝帝王的身上。

  但又或许,今日各方喜讯传来,正是好时候,他们就算是发现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是是是。”

  “该祝酒一杯!”

  “……”

  只有一个声音,有些扫兴地在旁开口:“但我怎么还听说,虽然辽西战事顺遂,去岁程不识将军戍守雁门,也因稳扎稳打,没让匈奴人找到突破的机会……朝廷近来仍有移民戍边的想法?”

  “咱们今日能在这儿喝酒庆祝,匈奴人必不能夺驰道、入关中,搅和了我们的太平日子,但若是那移民戍边之事真要开办,我们还能在这儿吗?”

  有人离席而起,当即惊问:“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呵……咱们近来,不是总瞧见那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吗?”

  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

  一旁雅座处的几名士人面面相觑:“他说的是谁?主父偃?”

  “还能是谁?”一人语气里带着讥诮和妒忌,“他早年间郁郁不得志,尽怪自己无人提携,怪齐王他们庸碌不明,现在赶上了太祖还魂,有心令宗室齐心协力这样的好时候,抢先一步提出了推恩令,那叫一个鱼跃龙门,跻身富贵。他近来可没少找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麻烦。陛下估计也是看他有些本事,对他这一应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倒叫他越发口无遮拦了起来。”

  “可不是吗……”另有人插话认可,“那移民戍边之事,就是他说的,好一番小人得志的样子。说既已因郭解之事,将各地豪强移居陵邑,那又何妨再来一次搬迁,将边境人口也填实一回。若再遇匈奴来犯,还能全民皆兵,扛上一阵……啧。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尽拿旁人作人情。也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态度。”

  不可否认,主父偃此人是有些才华,但他得到重用之后的表现,却真是让人忍不住在背后说他的种种错处。

  “要我说,”一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了出来,“直接让陛下对他予以严惩,指不定还有各地诸侯觉得,这是陛下又不想要天下刘姓亲如一家了,准备把这推恩令撤回。还不如让太祖陛下有空的时候抽他一顿……”

  “哈哈哈哈哈这种混话也亏你说得出来,这是把太祖陛下当什么了?”

  “自是——”

  当正义的裁决者,教训朝臣的利器,宗室克星之类的东西吧。

  一个声音又从座中飘了出来:“不过要我说呢,还得怪郭解,要不是他那儿一挖,挖出了这么多破事,也不会……”

  不会让那些少年游侠如今走在街上,都要平白遭遇不少鄙夷的视线,仿佛他们都是些是非善恶不分的人,现在又不知为谁所驱策了。

  不会让有些本可以留在当地的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不会让主父偃这样的人还能顺势提出移民戍边之事,指不定就要让那些游侠去当这戍边之人。

  ……

  人声鼎沸的酒肆之中,有人出去有人进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也就自然没人留意到,一名剑客打扮的年轻人酒意混着怒火,在那些议论中,大步地向着门外走去。

  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也听到了传入京中的种种捷报!

  若是方相氏北巡之后无所作为,他或许还有那一点为数不多的怀疑,怀疑郭解是不是被当今陛下给作局了,才沦落到那个下场。

  可刘稷带来的,是一场边境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胜利,是十年不归的游子带着西域的战报回国!

  那么被他以“贤者生,恶者死”审判的郭解,在这些意气激昂之人看来,就绝不可能再有半点无辜!

  他操纵舆论以求牟利,那也活该被舆论反噬,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在今日又遭一句唾骂。

  而对于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人来说,在摆脱阴影之前,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

  对郭冲来说更是如此。

  他是郭解的同乡,好巧不巧也姓郭,不仅如此,在郭解身死之后,他还本着全了最后一点情谊的想法,为他收敛了遗体!也就更加没人会忘记,他曾经做过郭解的走狗。

  在酒劲的影响下,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奔向了草草掩埋郭解的地方,而后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必定要为世人谴责的举动。